这招不可谓不毒,古往今来有哪个帝王不多疑,而万家本就处于风口浪尖,今上的几番动作也都有针对。
先是给万贺堂升官,变相卸了他兵权,并将他牢牢囚于京都。
万家妇孺不得出,不也是为了充作人质,让边疆的万家有忌惮之心吗?
自归契南下,大郦扰动,北疆和东南的兵权就如同铁铸般牢牢的把握在万家两兄弟的手中。
若不是开国之主立下诏令,军队调动需两令合之,龙椅上的恐怕要日日不得安眠。
王贤他再兴风作浪,但始终名不正言不顺,也只能操弄权势为自己谋利罢了。甚至为了能得个善终,必须维系大盛的江山。
东南的洪家军,费家军也在往成阳府调令。卡住关口,即可抵东南西上,也可防北疆联合。
这桩桩件件早已显现出皇帝有削减万家之势的打算。
王贤的这一招不偏不倚,正戳帝王的心房,比起那三两银子,皇权颠覆才是头等大事。
那份证词就明晃晃的摆在御案上,证词将前因后果说的一清二楚。末尾处还拓着鲜红的手指印。
但王贤的准备显然不止于此,早在牌匾被砸之时他就已经悄然做好了准备。
桩桩件件均针对于他,而他和万贺堂斗了这么久自然知道他为人风格。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要要人性命。与其坐等他出招,还不如自己主动攻之。
“那柳叶枪虽是青杆军独有,可那形制并非什么保密之事。”
万贺堂沉声反驳,目光如炬地直视王贤,自然不可能任由王贤主导。
“青杆军驻扎于城西大营,每个人均有详实编制,且城西大营非令不可出,皇上自可以派人去查大营的出入记录。”
“城西大营的守官有多少出身于万家军,”王贤立刻反唇相讥,语气带着刻意的尖锐,“若想造假又有何难?”
“若我真想做此事,那必然是有谋逆之心,做事应当谨小慎微。”
万贺堂提高了声调,逻辑清晰地继续道,“有那么多人可以选,我为何要选一个手有印记之人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万贺堂目光转向御座,带着一丝凛然:“屈打成招不是你的拿手好戏?陈平尸骨未寒,这一个又受了怎样的折磨?”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毫不退缩,字字铿锵,毫不掩饰对王贤地鄙夷,“这是朝廷,不是什么后宅,那些折磨人的阴私手段别带到人前!”
所有人都知道王贤出身不好,早些年拜在长由宫总管门下,为他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
大盛禁止重刑逼供,可王贤就有这一手折磨人的本事,令人胆寒。
两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仿佛僵持住了。
殿内空气凝滞,落针可闻。静下心再去瞧这朝中局势,真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两方都觉得有皇帝撑腰,必不可能伤及自身。因此没有见好就收,双方的势头反而愈加猛烈了。
任谁都没有想到,王贤会突然扬声道:“带上来!”紧接着,直接带个人上来。
那个人就是雕版老周!
雕版老周并未被允许进内殿,而是在殿门外的外殿安置着。只因他早已昏迷不醒,是被人用担架抬了过来。
王贤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沉痛与不忍,详细讲述了发现雕版老周的经过。
在说到他身上的伤疤和昏迷不醒的原因后,沈祁文闭了闭眼,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周显仁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在被万贺堂所救后分明在他那见到了老周,还问了那张纸的事情,这才终于确定下来一切。
可这人怎么到了王贤手里,而且是这般死不明的状态?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悲愤几乎让他站不稳。
偏殿本就备着御医,在得到皇帝诏令后立刻小跑着去给老周看诊。
他步履匆匆,手上的动作不慢,先是俯身探了探鼻息和颈脉,凝神感受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掀开老周的眼皮观察。
当他将老周的衣服掀开,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才知道衣服遮挡的是怎样的惨景。
饶是他见惯了宫廷内外各种伤口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脖子以下有大片被人用烙铁之类的东西烫得血肉模糊,皮肉翻卷。
大面积的烫伤引起严重溃烂,散发着异味,若是在夏日,受这么重的伤早就没命了。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伤口上涂抹的药膏,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
他重新拿干净布条将伤口粗略敷好,准备看看其他地方。
侍立一旁的太监帮忙把昏迷的老周侧身扶起来,而老周的脊背面又是另一幅地狱般的惨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