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拍立得照片。照片里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略显宽大的校服,站在一棵樱花树下,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丝早熟的疏离。是易仲玉。陈礼琛认得——那是几年前,易仲玉刚上高中时候的模样。
照片边缘已经磨损,像是被人无数次摩挲过。
照片下面,压着一枚陈旧的铜制校徽,上面刻着“圣保罗书院”的字样。校徽旁,是一支早已停产的英雄牌钢笔,笔帽有磕碰的痕迹。
最下面,是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陈礼琛颤抖着手拿起笔记本,翻开。
字迹是陈起虞的,却又与他平日里冷峻工整的签名截然不同——那是种近乎癫狂的、用力穿透纸背的潦草笔迹,写满了一页又一页:
“第三次了。这一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要给他光明正大的未来,不是阴影里的交易。”
“樱花开了。他今天看了我一眼。心脏疼。”
“公海计划必须推进,但得确保他远离爆炸半径。我算过了,三层防护,应该够。”
“如果记忆是代价……那就付。他活着就好。”
“仲玉。仲玉。仲玉。”
“这次一定要守住。”
“雷雨夜……不能再有雷雨夜……”
字句支离破碎,夹杂着日期——有些是今年,有些却标注着陈礼琛无法理解的、早已过去的年份。那些词句里透出的强烈情感,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那是种近乎绝望的守护欲,深重到令人窒息的爱,以及……某种超越时间的悔恨。
“这是什么……”陈礼琛喃喃自语,一种混合着震惊、荒谬和被背叛的怒火涌上心头。所以陈起虞早就认识易仲玉?早就计划好一切?那些所谓的“失忆”、“本能保护”,全是演的吗?!
他抓起照片、校徽和笔记本,像抓着烫手的铁证,跌跌撞撞冲出书房。他要找陈起虞对质——现在,立刻!
陈起虞正在公寓顶层的私人健身房。汗水沿着紧绷的背肌滑落。失忆带来的空白感仍在,但商业本能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缓慢苏醒。下午与易仲玉在书房的对峙——那些证据,那句“你用记忆换我活”——像楔子敲进意识的裂缝,有什么在下面蠢蠢欲动。
雨声敲打着玻璃幕墙。
然后他听到了急促的、近乎踉跄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陈起虞转身,毛巾搭在肩上,眼神瞬间恢复掌权者的锐利。
陈礼琛冲进健身房,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前,眼睛赤红。他喘息着,将手中的东西狠狠摔在陈起虞面前的地板上。
照片滑到陈起虞脚边。
铜制校徽撞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叮”声。
笔记本摊开,那些疯狂的字迹暴露在顶灯苍白的光线下。
“这是什么?!”陈礼琛嘶声质问,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些物件,“你早就认识他!你早就计划好了!什么失忆,什么本能——全是骗局!你和他一起算计海嶐,算计我们全家对不对?!”
陈起虞的目光,先落在照片上。
那一瞬间,世界静止了。
不是缓慢的记起,是轰炸——是海啸。是封锁记忆的堤坝被万吨洪水轰然冲垮。
——雨夜。冰冷的雨水混杂着血腥味。怀里的人身体在变冷。他徒劳地按压伤口,嘶吼着叫救护车。闪电撕裂天空,照亮那张苍白的脸,眼睛半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雷声淹没一切。他在暴雨中抱着逐渐僵硬的躯体,感到自己的心脏被生生掏空。那是第几次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