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与易仲玉平静的眼神接触。易仲玉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其中的权衡。陈起虞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丝对现状的冷嘲。
“既然诸位对执行细节和时机仍有较大疑虑,”陈起虞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而集团近期的资金流压力,也因为之前处理的几项不良资产和成功的短期操作得以暂时缓解,那么,原定的裁员计划,可以暂缓。”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定性的妥协:“易仲玉提出的‘差异化优化’方案,也暂且搁置,作为后续内部管理升级的参考备选。当前,以维持运营稳定为首要任务。”
这个结果,看似是易仲玉的提案被否决,陈起虞也未能强力推动。但在明眼人看来,陈起虞在会议上的发言,已经旗帜鲜明地展示了他对易仲玉能力和提案思路的认可与支持,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将自己与易仲玉绑定在了一起。而他最后的妥协,与其说是退缩,不如说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避免了在条件不成熟时的硬碰硬。
决议传出,集团上下那些原本在裁员名单边缘徘徊的员工,自然是松了一口气,对“暂停裁员”的消息感激涕零。
这当然不是一场失败,而是以退为进,用裁掉这些无用之人作为利刃,倒逼裁员计划暂缓。
几天后,易仲玉再次在集团内低调巡视。
这一次,他更多地走向财务部、it支持部、行政后勤等相对边缘却不可或缺的“绿叶”部门。说来也巧,他碰到一位正在电脑前专注核对数据的女员工。
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上下,是职场女性中最普通的一员。她腹部已有明显的隆起,脸色透着孕期常见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
易仲玉脑海中迅速调取了梁薇提供的资料。这位姓林的初级会计师,因所在岗位被列为“成本优化目标”,原本就在上一轮流产的裁员初步名单内。理由冷冰冰地写着:“孕期并非岗位保障的绝对理由,集团基于结构性调整有权做出安排。”现在裁员计划搁置,她才侥幸留了下来。
易仲玉脚步顿了顿,走上前去,态度温和地询问了她几句工作的感受,是否有什么困难。
林会计显得有些受宠若惊,紧张地站起身,回答得有些磕绊但条理清晰,提到一些系统操作上的繁琐之处。易仲玉耐心听着,鼓励了她几句。
话语寻常,但在刚刚经历过裁员恐慌、又因“暂停裁员”而对这位“带来好消息”的易先生心存好感的林会计听来,却不啻于一种宝贵的认可和关怀。
她迟疑了一下,但看到易仲玉春风和煦,终于开口,
“我知道当今社会对孕妇、或者说对所有女性的要求都很严格。入职时,hr特意问了我五年内是否有生育的计划,我当时的回答是没有。我承认有一部分私心,也必须承认怀孕在一定程度上确实会影响工作,并且也确实有很多孕妇在职场中摆烂,但我想说的是,女性有生育的权利,也有工作的需求。我希望至少可以一视同仁,我也能用我的实力证明:即使怀孕我也可以把影响降到最低,保证工作的正常推进。”
易仲玉沉默了一下。他的确没想到当今社会原来女性的生存空间这么严苛。他点头,隆重的保证。
“好的,你的意见我了解了。海嶐今后会在这方面加强管理,强调以人为本。另外,祝贺你当妈妈。”
他们相视一笑。只是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位温和的年轻人,就是那个提出要“优化”掉包括她所在岗位的方案的“始作俑者”。她只知道,是这位易先生出现后,集团的风向似乎变了,那柄悬在头顶的裁员利剑暂时移开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易仲玉的集团内部通讯软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好友申请提示。验证信息简短:财务部共享中心-林婉。
易仲玉目光微凝,点了通过。
对方似乎在线那端踌躇了很久,聊天框上方反复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终于,一段长长的文字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