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习惯,甚至后来他曾无数次地审问自己,他对楼绍亭的复杂情感里,是否也包含了这种求而不得的执拗。
但他没有对楼海廷说的是,说来奇怪,今夜,在这片曾让他心悸的水域,身边是这个人,他觉得那份盘踞心底多年的寒意,似乎正被某种更强大的东西悄然驱散。
楼海廷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漆黑广袤的江面。“恐惧往往源于未知和失控。”他缓缓道,声音平静,“当你熟悉它的规律,手握足够的筹码和力量,甚至能预测它的流向时,它便不再是能吞噬你的深渊,而是可以借力的航道。”
他的话一如既往地冷静而富于理性,带着强者的清醒。谢灵归自己拿起酒壶,给两人的杯子都重新斟满,然后举起杯,对着楼海廷示意了一下,眼神清亮:“是啊。我也是这么想。”他仰头喝了一口,有些感慨地应声。
说完,谢灵归没有再说话,只是拉紧了肩上那件大衣,汲取着上面残留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他望着远方黑暗中航行的船只灯火,突然想找付知元聊聊,付知元,或许真心,在不执着渴求时,反倒能毫不费力地得到。而身边这个人,似乎从一开始,就深谙此道。
第43章郑浦云
景城持续春雨的第一个晴天。
空气里还裹着前夜里雨水的湿漉,沉甸甸地压在梧桐叶上,一颗颗水珠,将落未落,折射着稀薄的阳光。
谢灵归独自驾车穿过半个城市,驶向城西那片掩映在绿荫深处的白墙黛瓦。
停云茶舍的招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原木,字迹遒劲,应当出自名家,却隐在爬满青藤的院墙一侧,低调得让人几乎错过。这里与城市中心的商务会所截然不同,没有彰显财富的浮华装饰,只有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幽静,近乎傲慢。
谢灵归停好车,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确保每处细节一丝不苟。
身着棉麻布衣的侍者无声地引他入内。
茶舍内部比想象中更开阔,移步换景,廊腰缦回,假山瘦竹错落有致,流水淙淙声若隐若现,巧妙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杂音。最终谢灵归被引至一扇临水的轩窗旁。
郑浦云已经到了。
他并未坐在主位,而是闲适地倚在窗边的官帽椅上,望着窗外一池残荷。他穿着件半旧的深灰色中式开衫,身形清癯,侧脸线条温和,这样看,几乎与公园里常见的退休老者无异。
然而,谢灵归几乎在他目光转来的一瞬间,便捕捉到了那温和表象下,历经风雨后深敛于内的重量。
“郑老。”谢灵归停在几步外,微微躬身,声音清朗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但既不显卑屈,也不失礼数,“我是谢灵归。很荣幸见到您。”
郑浦云闻声缓缓转过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并不迫人,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皮囊的审度。他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谢顾问,请坐。年轻人守时是美德,我也刚到。”他语速不快,声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沙哑温和,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场弥漫开来。
“试试这泡白毫银针。”郑浦云亲手执壶,为谢灵归斟了七分满的茶汤,“老朋友从福鼎捎来的,说是头采,滋味还算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