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封存着一些与北景掌舵人身份无关,早已被遗忘或刻意忽略的东西。
不是算计和权衡,而是许多年前,年轻的楼海廷在家族倾轧中孤军奋战的寒意和无人知晓的寂寥,以及某种深埋于理智的冰层之下,对纯粹感情的微弱渴望。
谢灵归此刻毫无防备的脆弱和依赖,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深埋的孤独。
楼海廷的身体在扶手椅中微微前倾,手腕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形成一个稳固的支撑点。这个姿势让他更靠近床边,他像一个最苛刻的收藏家,在昏暗的光线下,近距离无声地描摹着谢灵归的轮廓。
他见过谢灵归的次数,远比谢灵归知晓的要多得多。
他曾在一场冗长到令人窒息的集团晚宴间隙,借口透气,站在露台的阴影里,看着谢灵归在楼下花园中,耐心而又温柔地替醉得东倒西歪的楼绍亭拍背。那时楼海廷只觉得讽刺,笑他痴傻。
他也曾在深夜的北景大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楼下街角,谢灵归独自一人望着楼氏总部依旧亮灯的楼层,身影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那时楼海廷手中正拿着一份关于楼氏亏损的报告。
还有无数次,在各种各样的场合,谢灵归或神采飞扬地阐述港口规划,或疲惫不堪地应对各方刁难,或只是安静地站在楼绍亭身后,用那种盛满了光却永远只聚焦于一人的眼神,无声地支撑着一切。
那光芒分明炽热夺目,却无论如何都照不到楼海廷这一侧,于是久而久之,反倒滋了楼海廷心底阴暗的角落。
这些碎片化的瞬间,曾被楼海廷冷静地归档,最初是“楼绍亭身边一个有点小聪明、还算得力的附庸”,后来是“一个被感情蒙蔽、潜力值得重新评估和利用的潜在人才”,再后来……不知从何时起,观察谢灵归变成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那份评估报告在心里越写越厚,逐渐变质,成为一种压抑而幽暗的,甚至带着点不甘的执拗关注。
他冷眼看着谢灵归是如何一步步被那份不对等的爱消耗,如何用惊人的韧性支撑着楼绍亭摇摇欲坠的王国,又如何将那份脆弱藏得滴水不漏,只在无人察觉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空洞的茫然和痛苦。
但在楼海廷眼里,最傻的就是谢灵归这样的人。
明明聪明又理性,有策略有执行力,可一旦遇到感情上的事就只想凭直觉横冲直闯了,爱与不爱都在他的一念之间。然后又极易信任旁人,好像只要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要千百倍的掏心掏肺才能回报。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受苦。
他就是受了委屈,还会说自己是心甘情愿的那种人。
楼海廷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手指在空中停留了几秒,最终落点偏移,只是再次将谢灵归额上的毛巾换了个面。
谢灵归烧得昏沉,无法分辨,只觉得那片刻的微凉短暂驱散了颅内的灼痛,带来片刻虚幻的清明。
谢灵归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他在一阵心悸中挣扎着睁开眼,喉干舌燥,胸口窒闷。
室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将一切笼罩在朦胧的暖色光晕里。透过缝隙,窗外天色已是灰蒙蒙的将明未明。
高热似乎退下去一些,他动了动,发现额头上还覆着一块微凉的湿毛巾,手边有个暖和的热水袋妥帖地护在他的胃部。
视线微转,他看见了楼海廷。
他坐在床畔不远处的那张单人沙发里,身体微微后靠,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他摘下了眼镜,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旁边放着他的平板电脑。
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透出一种常年处于高压下的疲惫。壁灯的光线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将那份惯常的冷硬轮廓柔化了些许。他眼下有层淡淡的青影,那层常年笼罩着他的、运筹帷幄的从容面具,此刻在寂静中彻底剥落,露出底下一种谢灵归从未窥见过的带着粗粝质地的真实和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