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挂断电话的瞬间,凛冽寒冬,太阳东升带来的暖意没能屏退初晨的寒凉。一周前楼绍亭摔在他面前的码头季度报表上面猩红的亏损数字,依旧像一把利刃,穿透数千公里云雾,直击谢灵归眉心。
楼绍亭再次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谢灵归一直泡在私家汤泉里,整个人的烦躁郁结都被温热水汽蒸腾得一干二净,心情舒畅,但可能因为打了很久电话才被接通,楼绍亭明显有些不悦。
他的语气直白,情绪里的不快显而易见:“你提了年假?”
“最近有点累,我想抽空休息一下。”谢灵归应了一声,然后他脱口而出,习惯性地想去抚平楼绍亭的坏情绪,情不自禁在楼绍亭往外冒的火上浇下去一瓢水——“昨天的粥怎么样?”
“你怎么没自己拿上来?”楼绍亭的声音稍微松下来点,竟然透出点脆弱,“你人在哪?昨天我喝了太多酒,一天没吃饭了现在胃好疼。”他似乎真的很难受,语气里是让谢灵归无法招架的依赖。
谢灵归的手一顿,开口时嗓子哑了一下,心里暗骂了一句黄骥,后换了一只手拿手机,才道:“你先吃点药,在你手边第二个抽屉里蓝色的盒子里,等会儿饭后也再吃一回,我一会儿给你叫些吃的垫一下,这两天别再喝酒了。”
谢灵归透过落地玻璃看见自己的身影,清楚地听见自己温柔的话语,他无法拒绝楼绍亭的需要,不管别人怎么看楼绍亭,可在他身边的楼绍亭总是会示露自己柔软的一面,会撒娇会任性会霸道地要求谢灵归围着他转,每每此刻,谢灵归的心都软得不像话,恨不得全部满足他。
然而楼绍亭不那么容易糊弄,果然谢灵归就听见电话那头楼绍亭厉声质问他人在哪里,谢灵归走到窗前,看着温暖的冬日阳光撒在雪山之上,远处雪山山脊线像一道未愈的伤疤,融雪后的塌陷悄无声息。
“我在梅里雪山。”谢灵归听见自己轻声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谢灵归才重新听见楼绍亭的声音响起。
“你什么意思?”
“绍亭。”谢灵归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起了一片水雾,他好像透过那片朦胧的水汽看到了自己扑向楼绍亭的过往,一帧帧一幕幕,骤然滚烫地出现而又似雪融消失地无影无踪。谢灵归忽然开口,指尖在玻璃上抹掉雾气:“北景的ai清关系统正在对接海关总署,他们背后有高层支持,推进速度很快。如果楼氏码头再不转型……你看过那份hs编码升级和冷链新规的征询稿吧?那不是纸上谈兵,是动真格的。”谢灵归闭了闭眼,hs编码从8位升级到10位,又继续升级到13位,每增加一位数,就是上万亿关税的博弈战场。想到陈朝玉跟他说楼氏的红木在自家码头被海关扣押,他声音低哑:“你在hs编码上动手脚,但黄骥在海关的线人提前就拿到了查验通知……何况那批红木根本逃不过北景的ai清关系统。绍亭,这不再是给海关关员塞两条烟就能解决的年代了,楼氏赖以存的关系网络,或许没有想象中安稳牢固。”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清脆的撞击声,楼绍亭的呼吸裹在烟雾里:“一口一个北景……一个黄骥的……你是已经找好下家了吗?还是你也觉得我是废物?需要最后给我一些忠告让你的深情人设不倒?”
呼啸的山风隔着玻璃卷走话音,谢灵归握紧手机指节泛出青白:“釜山港的滞期船,我让陈朝玉做了提单质押。”他听见自己声音像冰棱碎裂,每个字都带着尖锐的血腥味,“跟大华银行谈妥了一笔短期过桥贷款,质押率50%,钱已经打到码头账户,足够覆盖到港务局解封。”
“呵……我是不是还要说一句谢谢你。”楼绍亭在电话那头冷笑。
谢灵归喉咙发紧,日照金山的光晕刺得他眼底疼,脑海中是无数双撕扯回忆的手。他想:绍亭,这是最后一次了。过去六年,他做了几乎能够爱人的一切,到头来,不说得不到一颗完整的心,最后连个平静对话的时刻都是妄想。
真是可悲可笑。
“绍亭,我们分了吧。”谢灵归轻声开口,尾音和心碎一起消散在湿冷的空气里。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合着楼绍亭咬牙切齿的声音一起传来:“谢灵归,你别后悔。”
谢灵归闭了闭眼,声音里是自顾自的郑重:“嗯。”
电话那边静默了几秒,而后谢灵归听见对方骤然挂掉了电话。
谢灵归花了好几秒才放下手机,随即他突然觉得冷,冷得他情不自禁颤抖起来,牙齿磕着嘴唇快要见血。但分手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太久了。说出来,是为了给自己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