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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谋不轨 第80节(2 / 2)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病区更深的区域。这里的空气似乎更沉静,也更滞重。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轻声交谈着走过,推着的治疗车上,金属器械偶尔碰撞出冰冷的轻响。

在一扇半开的房门前,他停住了脚步。

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头歪向一边,一动不动。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肩膀瘦削得几乎撑不起病号服。那男人偶尔发出无意识的喉音,僵直手指偶尔微弱地抽动着。另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侧身坐在床沿,用温热的毛巾,极其仔细地擦拭着轮椅上男人露出的一截手腕。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模糊的歌谣,是刚刚活动室里齐唱的《游园惊梦》。

裴予安望着那熟悉的病征,浑身血液一凉,脚步瞬间被钉在原地,不敢进入,却也无法离开。

像是感应到门外的注视,老妇人回过头来。她的眼睛很浑浊,带着长年累月积攒下的疲惫,但看到裴予安时,还是努力扯出一个客气的微笑:“找谁?”

裴予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目光无法从轮椅上那个背影移开。

那不仅仅是一个陌生的病人。那是他的罪孽,也是深渊凝视着他的眼睛。

他能看到时间在男人身体里按下的加速播放,就像他能看见自己的未来,衰败与死亡。

老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般地自言自语:“我儿子啊,以前可精神了,是工程师呢。小小的年纪,就爱听戏。可惜了,药没了,什么也救不了他了。”

她顿了顿,用毛巾轻轻蘸了蘸男人干涸的嘴角:“现在啊,也就这点声音,还能让他手指头动动了。谢谢你们今天唱啊。”

裴予安猛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手指冰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强迫自己站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

“对不起。”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为哪个而道歉。为这唐突的窥视?为这无法缓解的痛苦?还是为那冥冥中,他自己参与造就的因果?

他没有等老妇人回应,几乎是仓皇地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脚步越来越快,直到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那扇门,他才扶住冰冷的墙壁,弓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捐款的过程比他想象中更简单。

他从随身的背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支票夹。里面剩下的几张支票,代表着他过去几年片酬、广告收入积攒下的、几乎所有的流动资产。

护士长和闻讯赶来的院长看着那张支票,齐齐愣住了。院长是个面相慈和的中年女人,她推了推眼镜,连手指都在抖:“裴先生...这,这数额太大了。您真的想好了?”

裴予安望向走廊上那只轮椅,还有那个愈发佝偻的背影。

“不够...还是太少了。”

裴予安其实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这些感激的眼神。

他想逃,从这片弥漫着沉重命运感的临终时刻里逃走。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却在目睹别人命运溃塌的瞬间,也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他真是个自私的胆小鬼。

裴予安安静地从侧门离开。穿过连接主楼和康复花园的玻璃长廊时,午后的阳光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长廊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被护工搀扶着散步的老人,以及一个靠在墙边、低头刷着手机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与病房里的男人有七分相似。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眼眶通红,脸上带着熬夜和焦虑留下的痕迹。他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屏幕,眉头紧锁。

就在裴予安即将与他擦肩而过时,年轻人似乎被屏幕上的什么内容刺激到,猛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住情绪。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迎面走来的人。

那一秒,他的动作凝固了。

他盯住裴予安的脸,眼睛因为惊愕和迅速腾起的怒火而睁大。他低头,又急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正显示着社交媒体上一篇攻击裴予安的长文,配图是裴予安召开新闻发布会时的剪影。然后,他再次抬头,确认无疑。

“你,”年轻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嘶哑地破开长廊的安静,“你是裴予安?!”

“……”

裴予安看向年轻人,在那张愤怒扭曲的脸上,他看到了与病房内那位母亲同源的痛苦。是被命运碾过的绝望,但更年轻,更尖锐,更无所适从。

旁边的老人和护工停下脚步,疑惑地看过来。

年轻人猛地举起手机,屏幕几乎要戳到裴予安面前:“是你!就是你!你看到这个了吗?!啊?!”屏幕上是一段晃动模糊的监控视频。

视频里,那个体弱枯槁的中年男人,正蜷缩在床上剧烈痉挛,全身扭曲成拧烂的麻花,只能用‘嗬嗬’的气声来表达濒死的绝望。

“就在你开发布会接受鲜花和掌声的时候,我爸就是这样,因为缺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年轻人的眼睛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你害死多少人你知道吗?别说那药以前有毒,就算是现在、将来有毒,我们都认了!可你把它毁了!你把我们最后的指望掐断了!”

每一句质问都像裹着盐粒的鞭子,狠狠抽在裴予安原本就鲜血淋漓的神经上。

他本能地想要辩解,可是,看着年轻人绝望崩溃的脸,那些宏大的正义、长远的考量,突然都变成了最无耻、最虚伪的借口。

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张了张嘴,却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那个“我”字卡在嗓子眼里,割得他鲜血直流,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年轻人见他不语,情绪更加激动,伸手似乎想揪住他的衣领:“你说话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当大英雄的时候不是正义凛然吗?!你现在怎么不说了?!”

护工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试图劝阻:“先生,冷静点,这里是疗养院...”

裴予安在对方手伸过来的瞬间,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准备承受一切。然而,预期中火辣辣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那年轻人举到半空的手,就那样绝望地僵在那里。他瞪着裴予安,胸口剧烈起伏,忍耐许久,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别在这里假惺惺的。死去的人难道比活着的人更需要这个真相吗?裴予安,你为了你的正义,杀了我爸。滚吧,杀人凶手。”

裴予安呼吸一滞,身体几乎控制不住地打着颤。

“...抱歉。”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沉重得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围观者窸窸窣窣地散开,窃窃私语如同水面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