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孩子太倔了。这个圈子里,倔的人花期太短。’
彼时裴予安站在她办公室门口,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坚定:‘那就请您看着。我要做活得最长的那一个。’
现在他就坐在她面前,笑着说他就是个投机分子,说他只是玩玩而已。
冯璇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予安,你只有读剧本逼自己入戏的时候才会揉耳钉。在我面前,还演什么?”
“……”
裴予安动作一顿,右手迟缓地放回了桌上。清瘦的指尖微微地向掌心蜷缩一瞬,又展开,二指轻轻摩挲着骨瓷杯的杯壁,望着那个即将融化的焦糖心型拉花,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大号托特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很厚。里面不止有解约合同。
“如果,”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如果你还想继续演的话,我会去跟公司谈。违约金,我想办法。戏,我再去争取。刘导那边,我去求他...”
裴予安笑了。
他伸出手,按住那份文件夹。他的手指很凉,冰得冯璇一颤。
“璇姐。”他轻声说,“别这样。”
然后他翻开文件夹,甚至没有看里面的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那是一支万宝龙,笔身上有划痕,是冯璇在他拿到第一个小小的网络水奖时,送给他的礼物。
他拧开笔帽,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裴予安。
三个字,写得极其工整。
写完,他合上笔帽,把笔轻轻放在合同旁边。然后他拉开自己随身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边角已经磨损的笔记本。
《长夜将尽》的台词本。
冯璇记得,几个月前裴予安兴高采烈地告诉她拿到这个角色时,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说这个人物太复杂了,他要好好琢磨。然后他就开始随身带着这个本子,随时随地拿出来看,在上面写写画画。
现在他把这本子轻轻放在合同上,推回冯璇面前。
“这个也还你。我用不上了。留个念想吧,别给别人看了,怪丢人的。”
冯璇低头看着那本台词本。
封面是手写的剧名和角色名,裴予安的字迹清秀有力。她翻开第一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此处眼神要空,但不能完全空。要像透过对方在看别的什么。】
【这句台词重音在‘明天’,但气息要给‘没有’。】
【这场哭戏不能有声音。眼泪在眼眶里转,但不能掉下来。】
每一页都是。红笔、蓝笔、铅笔,不同颜色的标注,层层叠叠。她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就是这里。他就是在这里,决定去死的。】
冯璇几乎捧不住这沉重的台词本。
她读得出来,裴予安将自己灵魂里最滚烫的那一部分剜了出来,连同那本写满注脚的剧本一起,轻描淡写地留在了桌上。
裴予安扭头避开她的泪眼,重新戴上墨镜,宽檐帽也戴好。他抽出一张面巾纸,最后一次,轻轻地塞到她的手里。
“璇姐,别难受了。”他指了指她通红的眼角,顽劣又关切地笑了,“生气,长皱纹哦。”
冯璇大步绕过桌子,一把抱住了裴予安。那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裴予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推开,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冯璇抱着。
“予安。你要好好的。”冯璇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见没有?你要好好的。”
裴予安轻轻拍了拍冯璇的背,动作生疏而温柔。他松开她,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拉过冯璇的手,放进她掌心。
是一颗糖。透明糖纸包着,里面是淡黄色的柚子糖。
“走了。”
冯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她低下头,摊开掌心。那颗糖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像是挣扎在地平线上的一颗星星——明明拼了命地捱过了暗夜,却熄灭在了天亮之前。
走出大厦的瞬间,阳光像一盆滚烫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裴予安被那光线刺得眼前一白。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脚下却一个踉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
他勉强扶住门口的柱子,稳住身体。冷汗在那一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羊绒衫。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肺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每呼吸一下都带着撕裂的痛。
缓了大概一分钟,眼前的黑雾才慢慢散去。
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从这个角度,还能隐约看见艺术中心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警察已经到了,红蓝警灯在午后的阳光里无声地闪烁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视线。
停车场门口有个小花坛,边缘是大理石的,被太阳晒得温热。裴予安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跌倒般坐下来。他摘下墨镜,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额头的温度不太正常。他知道自己可能有点低烧,但这几天一直这样,他已经习惯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赵聿的。还有一条信息。
【现场怎么样?需要我去接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