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自己租住的公寓已经退租,大部分的衣服已经都被封在箱子里,而在父母这里,更多的是小时候的回忆。
比如,几件被洗褪色的棉布套装,戴着兜帽,大约是十几岁的时候穿过,是个小名牌,质量不错,线头很结实。
裴予安抚过柔软的袖口,指腹沾上了那年夏天的温度,耳边依稀响起冰块碰撞玻璃杯的脆响。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日子总是难熬。苦夏起来,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只有那个少年会带着一身薄荷味冲进这片灼热里,用沾着水汽的玻璃杯冰着他的侧脸,说——
...他说什么来着?
记忆像是被撞散的玻璃,洒了一地。裴予安来不及弯腰捡起,光就灭了,只在脑海里留下一块块填不满的空洞。
还有一些看不出什么形状的涂鸦,右下角的评价不是c就是d。陈阿姨接过那副画,先笑,眼泪接着才来。
“小念从小就没有什么绘画天赋,比不上小砚。那孩子...”
一个久违的名字从她嘴里溜了出来,她自己也愣住,像是本能反应。她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从衣柜里翻了几下,抱出来一只上了锁的小箱子。
“小砚是邻居家的孩子。长得白白净净的,也乖,很招人喜欢。小念小时候整天念叨的都是他,恨不得当亲弟弟来养着。非说什么,‘顾念谢砚听着就很像亲兄弟’。可惜,那孩子搬走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留在家里的东西,小念都给他收着,说等到再遇见的时候要还给他。”
她抚着箱子上的一层灰,眼睛带着怀念:“这孩子啊,重情,念旧。什么东西都想捡回家,最后反而把自己丢了。”
她转身抽了张纸巾,沾在眼角,转身想解开密码锁,却听见‘砰’地一声,锁扣已然弹开。深棕色的箱子翻开,裴予安正从里面拿出一张稚嫩的蜡笔画,低着头在看,像是重拾那张本该属于自己的旧时光。
“你...”
她愣住。
裴予安也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哦,顾念跟我提过,好像是谁的生日吧。我随手试了下,没想到开了。”
陈阿姨望着裴予安笑起来的轮廓,眼眸一颤,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荒谬,最终只是问:“你说,你叫裴予安?”
“...嗯。”
“是吗。”
陈阿姨专注地看着他,那种神情柔软、温和,仿佛在看一个走丢的孩子。所以她没多问,只是抬手抚过了他的后脑,轻声说:“是个好名字。”
顾念留在父母家的东西实在不太多,两个小时就全都封进了三个箱子里。
裴予安帮着搬进楼下的仓库,用透明胶带严严实实地封上边角缝隙,不让虫蚁有机会钻进去。
转身离开时,陈阿姨把那个属于谢砚的小箱子抱给了裴予安。
“予安,这些你收着吧。小念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
“还有这个。”
陈阿姨从兜里拿出一只木雕小狗。木色被岁月磨得发亮,一层新漆盖过,油温温的润着木纹,让人很想摸一摸。
裴予安说了声‘好’,将小狗放在箱子上。木雕安静地地趴在那里,像是眺望过去的风信标。
他抱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木架上的照片。顾念的笑容一如既往,眼神清澈温和,像隔着无形的距离,永远停在那一刻。
“多来家里坐坐。等开春了,阿姨跟你顾叔给你做油炸豆腐吃。”陈阿姨犹豫了很久,才伸手轻抚裴予安的侧脸,“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里面加了...”
“柠檬。”
对方没躲开,睫毛轻颤着垂了下去,低头的角度、因为忍着哭而绷起的唇角,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眼泪一瞬间决堤,她靠了过去,在裴予安的肩上哭得发抖:“小砚...小念他走了...他走了...”
那天下午,空气很潮湿。
水汽凝结在玻璃相框上,慢慢地滑落,像是一场下不完的春雨。
赵聿回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魏峻迎上去,接过他的外套大衣,在他耳边担心地提了一句:“裴先生回家之后就没出房间,晚饭也没吃。”
“知道了。”
赵聿挽起袖口,仔细洗了手,才很轻地推开门。
屋里没开顶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一圈孤单的光,将裴予安蜷着的背影映得单薄。
床头柜上一只木雕小狗安静地坐在那里,一支微型usb半悬在狗爪子边;一只旧箱子摆在飘窗正中,纸张胡乱地铺满了窗台和床,而裴予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睛紧紧闭着,脸色苍白,睫毛潮湿。
赵聿弯腰捡起地上几张散落的画作,还有几张泛黄的快递单和水电通知单,归置到柜子里,才坐在床侧。
“哭了多久了?”
赵聿拇指揉过他的侧脸,一行泪又滑过,急促又滚烫,掉在枕头上,把本就发潮的布料晕的更湿热。
赵聿靠在床头坐,把人翻了个面,让他伏在自己的怀里:“放过枕头吧。这几天,已经受潮得要生虫子了。”
“……”
衬衫很快就又湿透了一小块。赵聿右手压在裴予安的后背脊骨处,用掌根揉着往下推。
尖锐的酸疼刺穿了他昏昏沉沉的意识,裴予安终于动了动,喘了口气,迷茫地看着赵聿。
而对方的动作没停,一下一下,缓慢又有力道:“小时候,赵先煦找人堵我,最后见血了,他反而吓着了,怎么吃药都不好,全家都急得团团转。赵云升给他专门找了个老中医,给他扎了几周的针灸,好了。位置,好像就是在这,治心悸受惊的。”
裴予安趴在赵聿胸口,发丝随着他的动作细碎地晃动,半晌,他才闷声问:“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