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聿。”他微笑,“太急了,还是太急了。”
赵聿从房间里出来,几乎是第一时间掏出手机。
屏幕一片空白,裴予安没有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任何讯息。可那种沉甸甸的不安却越压越深,像有人在耳膜后面用力敲鼓,一下又一下,把他的冷静敲得七零八落。
他沿着楼梯下去,天崩不改色的人,此刻却几乎跑了起来。
二楼的茶室没人。只剩一盏墙灯亮着,茶几上的茶盏仍冒着一点余温,而空气中浓烈的消毒水余味印证着赵云升的威胁。
赵今澜不在,武志雄也走了,管家说他们刚才送了裴予安回房去休息。可他知道,裴予安不会随便在赵家‘休息’。
他沿着二楼走向三层,窗框里漏出的光线开始让他焦躁。他不耐地走到靠近楼梯转角的洗手间门前时,忽然停下了。
门关着,灯是亮的。他试着推了推,没动。
“...予安?”
他隔着门听见断断续续的流水,夹杂着嘶哑难忍的呕吐声,咳得撕心裂肺。
赵聿脸色一变,敲门变成了砸门:“裴予安!”
‘咚咚’两声极沉重,门板嗡嗡作响,可依旧没有回应。
他砸门的时候,没有犹豫。
‘砰’的一声巨响,木框炸开,锁舌断裂,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那一瞬间的光涌进去,带着室内升腾的热气。
赵聿看见他了。
洗手间里水汽缭绕,镜面雾气氤氲,灯光被撑得发白,像一层漂浮的雾幕。窗户开了一道窄口,冷风呼呼地刮进来,裴予安站在洗手台前,在冷热对流里摇摇欲坠,身体像沦陷在风里的残破纸伞。
他的脸色几乎透明,鬓角湿透,汗与冷水交织着沿颈侧滑落。呼吸急促又浅,每一次起伏都像把火灌进肺里,整个人像被一场高热烧得发烫发红,却偏偏冷汗不止。
低头的一瞬,他轻轻咳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眼尾泛红,睫毛湿得结成一簇簇,像吐过几次,眼里却没有焦距,只映着一层危险的水光。狼狈、虚弱,几乎要溶解在高烧里。
赵聿望着裴予安那双完全失焦的眼睛,神情一紧。
“怎么吐了?头疼?”
“...别过来。”
裴予安摇摇晃晃地往后躲,贴在瓷砖上,呼吸紊乱。
“手机怎么不带着?在这里呆多久了?跟我出来...”
“...别过来。”
不管赵聿说什么,裴予安只是这么一句,好像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也认不出他的人。
“好。我带你去医院。”
赵聿不再浪费时间,踏前一步,刚要伸手,那双本来涣散的瞳孔就像被骤然灌入了刀刃,倏然一缩,变得冰冷、狠厉,几乎是野兽警觉性的反应。
“...我说了,别碰我!!”
双耳嗡嗡作响,视线扭曲失焦,他根本无法辨认对方的身份,单纯地把所有人当成了威胁他的入侵者。
赵聿不顾他的推拒,握着他的腰,将浑身发颤的人搂紧,想把他带出这一片潮湿的空气。
裴予安烧得浑身无力,几次挣扎也推不开赵聿的钳制。绝望之下,他左手一把抓过洗手台边的剃刀,刀锋贴着掌心,猛地扎了进去。
血从掌心‘呲’地溢出来,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蒸汽灌入彼此的呼吸。
狰狞的伤口随右手微微颤抖,裴予安却苍白地弯起了嘴角。
像是在绝境中找到了唯一能控制自己的方法,本是软得无力的身体被疼痛再次激发出潜能,他早就学会了如何用痛来把自己拉出混沌。那一刻,他反应快得可怕。
他转身、冲向窗边,动作狠准,完全不拖泥带水。窗被他一把推开,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三层楼下,带刺的树丛和尖利的铁护栏在寒风里冷然矗立,在裴予安眼里却是一汪安全的温柔乡。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脚腕虚浮地踏上窗沿,立刻就要往下跳。
“裴予安!”
赵聿声音像爆裂猩红的钢水,带着十分的怒气和惧意。他猛地冲上前,从背后一把箍住他,将人硬生生拽回室内,压倒在地。
可裴予安的反应,比他想象得更快更狠。
他回手就朝赵聿划来,刀尖带着血,直直划破赵聿的前臂,凌厉得像野猫拼死挣扎的爪,拼尽一身防御本能,与入侵者同归于尽。
赵聿没退,也没躲。血顺着手臂淌下,湿透衬衫,殷红刺目。他一言不发,只一只手死死攥住裴予安的手腕,血从两人指缝里溢出来,他也没松开半分。
“是我。”他声音沉怒,像是要拼命地压住一场失控的火,“看清楚,是我。”
“滚、开!”
裴予安的眼神仍然冷得像刀,一身狠劲儿没散。汗湿的衣料贴着他的皮肤,热得烫手,眼神却冷空得近乎无物。
赵聿反握住他的手,鲜血在两人的伤口间交融,一滴滴砸在瓷砖上,溅起极轻的回声。
“予安,是我。”他望着那双失焦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耐心告诉他,“赵聿。”
终于,那人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一道沉重的帘子被风挑开了一角。
他喘了一下,喉咙干哑得像是火在烧,嘴唇几乎动不了,但还是唇齿慢慢挤出一个名字:“...阿聿?”
声音几乎没有气息,像是在火场深处喊出的一声求生。紧接着,他指尖一松,刀‘咔哒’一声落在地上,发出冰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