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邵恒不会拒绝。
裴予安抬眸,打量着还在犹豫的邵恒。中年人始终绷着脸,盯着赵先煦,眸光动摇,好像想要在放弃一件东西之前最后一次确认它的价值。
“开始可以,”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但我还是要再确认一次。”
他抬起眼,看向赵先煦:“你确定,你看过这份项目的全部内容?算法模型、接口构架、数据源明细,核心授权文件。宏资提交的材料,全都确认无误了吗?”
“当然。”赵先煦挺起身,“我昨晚就看完了,宏资的东西非常完美。他们可是大厂,这名声、水平,还用犹豫?邵叔叔,快签吧,我一会儿还有其他安排。”
他得意地瞥向裴予安,语气轻松得像在处理一个普通合同,神情却止不住地张扬。
对面的邵恒微微皱眉,长出一口气。他那一叹轻得近乎无声,却恰好落进了裴予安耳里。
裴予安弯起唇角,很轻地抬手揉了下耳钉。
——成了。
几秒后,邵恒抬手,不再挣扎:“开始吧。”
文件传过去,钢笔递到赵先煦手里。对方几乎迫不及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一瞬,屋里的气压仿佛静止了。
“等...”
一位身着杏色风衣的年轻女人猛地推开了会客厅的后门,双嵌套圆形耳坠因为剧烈奔跑而前后大幅度摇摆,甚至‘啪’地打在了下颌骨。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赵先煦,望着已经签字盖章的合同,嘴唇小幅度颤抖:“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这合同,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低沉,如同深沉的编钟。裴予安想起,那是经常出现在赵先煦电话里的女秘书的声音。
“你烦不烦啊?!是不是又是老爸让你来看着我的?!”
赵先煦一把推开她,朝着很有眼力见的杨舒招手,像招一只追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宠物:“过来,杨总。该开酒了。”
坐在对面的杨舒袅袅婷婷起身,难掩傲慢地瞥了一眼最后一排的裴予安和林瑶,径直站在赵先煦和邵恒对面,将红酒倒入酒杯,高高举起,杯中酒晃动招摇的艳光。
“感谢赵董、邵董的支持。我们宏资智脑,一定会...”
获奖感言还没说完,门却在此刻被人从外推开,传来清晰的“咔哒”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望向门口。
进来的是一位身着灰色风衣的中年人,胸前别着产业园监督组的徽标。他面色冷静,神情庄重,手里捧着一沓打印件,步伐干脆地走至桌前。
“对不起,打扰一下。”他扫视全场,声音沉稳,“我是江州健康科技产业园区监管联席小组的风险评估人。我们昨天收到匿名技术举报,涉及本项目核心模型的合法性问题。”
身后鱼贯进入三四人,都别着类似的徽标。
他们将材料依序递出,每人一份。而林瑶也捧着一份,她慢条斯理地翻过每一页,上面的图表文字都无比熟悉。
“啊。”完美主义者林瑶皱了皱眉,指着第三行倒数第二个字,“小樱她打错了。回去得罚她扫两天的厕所。”
裴予安闷声一笑,比了个‘嘘’,指指前面花容失色的杨舒,让她安静欣赏仇人惨遭暴击的珍贵景象。
“举报内容已同步提交园区信息系统备案。初步比对结果显示,‘宏资智脑’项目在建模过程中,存在以下问题——其一,模型结构涉嫌复用多项未经授权的第三方专利;其二,大规模数据源复用,缺乏可溯源原始训练数据;其三,知识产权归属模糊,核心算法团队履历未备案。”
风评人补了一句,语气如常:“鉴于刚才先锋医药已正式签署合作意向合作书,此项目已构成技术背书责任。请贵司尽快启动内部风险应对流程。”
空气骤然冷了下去,安静得能听见打印纸页边角因空调轻微抖动的细响。
邵恒低头,慢慢合上笔盖,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知道了。”他看向赵先煦,公事公办地问道,“技术违规。项目爆雷。先煦,说说吧。你要怎么解决?”
“啊?”
赵先煦没反应过来。
他先是拧眉看向杨舒,不满地将手里的酒泼了过去:“什么啊。你竟然骗我?!”
杨舒尖叫一声,红酒染脏了她的眼线,剧烈颤抖的睫毛沾着泪和酒,混乱中依旧在强撑着最后的笑脸:“赵董,这一定是个误会。对,误会,一定是某些小人嫉妒,所以才故意捣乱。”
红酒划过的皮肤惨白得可怕,她立刻扭头转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林瑶,近乎扭曲地望着她:“是不是你?啊?!”
林瑶微笑着不语,只是抬起手机。
锁屏界面亮起,是四个正值青春的女孩子,满脸泪痕地在天台顶上比着剪刀手。那年冬天,她们被人赶出公司,一无所有;五年后的今天,她们从尘泥里爬了回来,将仇人亲手送进了地狱。
杨舒明白了一切,身体微晃了晃,颓然地低下了头。她不再笑,也不再哭,只是空洞地望着那页签了名的合作书。
铁证已经确凿。
可是,她已经没有像林瑶那样重头再来的机会了。
杨舒被带走时,撞上了会客室的门。
‘咚’地一声,丢尽了赵先煦的脸。他瞥了一眼裴予安,心窝憋着股闷火,扭身也要走,却被邵恒冷声叫住:“你去哪儿?”
“喝酒啊。”赵先煦‘啧’了一声,“邵叔叔,这你自己收拾吧。我懒得管。”
“站住。”邵恒把那摞签了字的合同轻轻丢在一旁的桌上,“字,是你自己签的。责任,你也得担起来。”
赵先煦更不耐烦地回头,哗啦哗啦翻了几页,哼了声:“不就三千万?跟我爸说,让家里拿不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