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面如槁木,呆立一旁。他看着天幕中妻子那惊慌失措的样子,看着长嫂邢夫人那隐含祸心的举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家门不幸,一至于斯!内帷丑事,竟要如此曝露于天下!他羞愤欲死,恨不能立刻昏厥过去,却又被一股冰冷的清醒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接下来的发展。
东院,贾赦初时看到邢夫人出场,还咧了咧嘴,似乎觉得有趣。
但当天幕点破邢夫人心思,直指“长房积怨”、“阴微心计”时,他脸上的那点扭曲快意也僵住了,随即重重“呸”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呸天幕,还是在呸自家婆娘的不识大体,将家丑外扬得如此彻底。
天幕画面继续推进,展现出王夫人被这“证据”惊得魂飞魄散后,如何急怒攻心,不经细查,便认定了是王熙凤之物,将凤姐叫来,不容分说,一番哭诉责难。
【王夫人之怒,半因风化物议,半因颜面扫地。她首先想到的并非彻查根源,而是急于切割、平息事态,甚至本能地怀疑到自己内侄女兼得力助手头上。当家主母如此昏聩武断,可见平日治家,亦多凭意气,少讲章程。】
王熙凤在天幕中的辩白清晰可闻,其急智与委屈亦历历在目。但王夫人听不进去,她已被恐慌和愤怒冲昏头脑。
【王夫人又想到自己的儿子宝玉!疑心是宝玉不长进,从外头得了,或与园内哪个丫头不检点所遗。
气急败坏之下,她叫来晴雯,不问青红皂白,先对着病中的晴雯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折辱,骂其妖精似的东西,认定便是这等人物带坏了宝玉。】
天幕将王夫人那因愤怒恐惧而扭曲的面容,与晴雯苍白病弱却倔强不屈的神情对比呈现,极具冲击力。
【王善保家的趁机进谗,将园中平日能说惯道,掐尖要强的丫头们,尤其晴雯,大肆诋毁一番。王夫人正无头绪,怒火攻心,当即决定——抄检大观园。】
【名目是查检奸盗,肃清门户。然则,这场由邢夫人发难、王夫人主导、王善保家的等仆妇充当急先锋的夜间突袭,从一开始,便充斥着私心、猜忌、倾轧与愚蠢。
它非但不能整肃风气,反如一盆污秽,彻底泼脏了这座清净女儿之境,也照见了荣国府管理层从根子上的腐朽与无能。】
夜色降临,天幕画面却亮如白昼,将抄检队伍的每一步都清晰展现。
王熙凤被从病榻上唤起,勉强支撑着带队。她虽觉此事不妥,甚为莽撞,但见王夫人盛怒,邢夫人虎视眈眈,也只能依从。
【先到怡红院。袭人主动打开箱笼,任其搜检。轮到晴雯,只见她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
这无言的反抗,何其激烈!王善保家的自觉没趣,凤姐亦忙打圆场。然晴雯之冤、之愤、之刚烈,已撼动观者。】
【至潇湘馆,黛玉已睡下,被惊醒。凤姐温言安抚,只略看了看,便罢。黛玉之孤高洁净,凤姐心中尚有分寸,亦或是不愿过多惊扰这位老太太心尖上的人?】
【到探春处,情势急转直下。这位才自精明志自高的三姑娘,早已得到消息,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
她冷笑直言:“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她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
画面中,探春挺身而立,目光灼灼,面对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不知死活上前拉扯她的衣襟,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打在狗仗人势的奴才脸上,更打在发动这场愚蠢抄检的当家主事者脸上!
探春悲愤陈词:“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此言如黄钟大吕,透过天幕,震响在无数观者耳中,更重重敲在皇帝与贾府众人的心头。
荣国府内,贾母听到天幕中探春这番泣血之言,老泪纵横,捶榻痛呼:“我的三丫头!你……你看得明白啊!可这个家……这个家……”
贾政面色苍白,探春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自杀自灭……原来阖府上下,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唯有他们这些当家的男子,或装聋作哑,或浑浑噩噩!
东院里的贾赦,听到探春的话,尤其是“自杀自灭”四字,脸色也阴沉下来,嘟囔道:“呸!一个庶出的丫头,也配说这话!”
天幕继续无情推进:
【抄检至李纨、惜春处,亦是小有波澜。惜春胆小怕事,极力撇清自家丫头入画,称“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叫你们带累坏了!”其心性之冷,人情之淡,于此可见。】
【最后,至迎春房中,那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司棋,恰恰是此次查抄的一个关键。从其箱中,搜出男子鞋袜、同心如意并一封情书,正是其表弟潘又安所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