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蔚殊从未见过一个污染区主动净化自己。
他凝眸看了眼邢宿的反应。
小狗反应冷漠,他脑中不太记得邢睿,哪怕亲眼见到一个世界在他面前崩塌,唯一的反应只是不高兴地挣脱开殷蔚殊的手,从他身后出来,站在他身侧呈现戒备保护的姿态。
甚至有点埋怨地看了殷蔚殊一眼,提醒说:“殷蔚殊要离远一点,看起来好危险。”
等安全了后,他还要认认真真告诉殷蔚殊,不可以遇到危险的时候把小狗牵在后面。
殷蔚殊沉默一瞬,无声的一抹笑意带着点欣慰,淡定后退半步,一如既往。
只要小邢宿生活的地方没有受到影响,他的确也不太在意邢睿如何。
这一幕被邢睿看到,她彻底释然,像是感慨:“你把祂养得真好,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放心一个非我族类的东西留在身边。”
邢宿不高兴了,他怎么就非我族类了,殷蔚殊最喜欢他要什么理由?
不过小狗知道殷蔚殊说话的时候不能插嘴。
殷蔚殊掀起眼帘淡淡看一眼邢宿,神色不紧不慢,眼底是将他一眼看穿的了然。
当着小狗的面,到底没直说他最初只是相信自己有控制邢宿的能力。
现在的邢宿应该感谢他小时候足够敏锐乖巧,否则殷蔚殊会在认为他没有价值的第一时间解决掉这个麻烦。
“不过很快就和我没关系了,”邢睿真正温和的笑了一下,说:“我本来也出不去,对外面会发生什么影响能力很有限,外面的麻烦毕竟也不是我的,毕竟不管我做得再多,也阻止不了你把祂带出去。”
她看起来很平和的陈述事实。
周身和污染区同源的郁气也荡然无存。
又回到了殷蔚殊第一次在戈壁滩见到她的模样,那个为救人而死本性善良的麻花辫女人。
她的身体趋于透明,摆脱无时无刻不萦绕于她的污染区之后,人也有了几分温度,不再是之前假面具一样的浅笑。
面对消亡,邢睿不再留恋,她远远送给殷蔚殊一个半透明的球状物,里面漂浮几丝和邢睿一模一样的黑色雾气。
不等发问便解释道:“我的这是污染核,就当是送你的礼物。污染区最大的优势就在于理论上无限存活的寿命了吧,污染源存在的时间只会更长……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有牵挂的人们似乎都追求永生,现在你也可以了,可以用来陪着祂……或者怎么都好,但不要让祂失控,就当是尊重我这个死者。”
自从将污染核交给殷蔚殊之后,邢睿像是失去生命的支点,几句话的功夫污染区坍塌的更加彻底。
世界大半的天空都变作虚无,她不在意,笑意盈盈坐在小木屋前的台阶上,目光没有聚焦,露出熟悉的笑意。
殷蔚殊想起她小木屋中的那张全家福,邢睿如今看向的正是照片上的位置。
而她的视野之内,也终于出现照片中的绿化区,正是小邢宿入睡的那半边世界。
代表死亡和污染的枯木终于以另一种不太圆满的方式被抹除,她梦寐以求的绿化区和家人真的留存了下来。
在最后时刻,邢睿目光复杂而眷恋地看向邢宿,她的声音已经传不过来,远远的,只能看到一个口型。
下一瞬彻底消散。
来自小邢宿的绿化区抚过清风,吹散了邢睿留下的所有痕迹,污染区坍塌的无声无息,干干净净。
执念和恨意自缚她多年,她以此报复邢宿,如今在殷蔚殊离开的那一刻,终于一切终结,只剩一个安眠等待重逢的小小狗。
那片世界已然坍塌,曾困住邢宿的地方变成了温柔睡梦的摇篮,殷蔚殊无法陪着他长大,但他留下的气息化作呵护邢宿长大的整个世界,密林中绿意生长,这将是最独特的污染区,幽深静谧盎然,每一片树叶都是他存在的痕迹。
微风穿行而过,镌刻邢宿成长的骨骼;每一次带着温度的日光起落抚摸邢宿茫然无觉的眼角,殷蔚殊的存在已成为他赖以生长的一部分。
他会随着日渐长大,将遗忘化作更亲密的永恒相伴。
以至于在下一次相遇时,他们对彼此格外宽容,谁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陪伴彼此度过了漫长的睡梦。
而于这场蔓延隽永的分别而言,谁也不会感到悲伤,邢宿关乎于此的唯一记忆只有令人眯起眼睛享受的温暖安全感,触手可及都是他喜爱的气息。
殷蔚殊知道他下一次见到邢宿会是什么场景,他的小狗将会搭建一个同样可爱的绿化区,将殷蔚殊吸引过去,毫无道理地被殷蔚殊收留,仿佛他对外界的冷漠和戒心在对方那里纷纷退让,原来早有这么多铺垫。
多年后的现在,后知后觉了然的今天,他们身后是闭合的起点,出口之外的世界敞开大门,露出晨曦与悠长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