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哭声来自棺材。
被钉死的棺盖和棺身之间,有一道被从内向外被什么力量撑开的缝。
黑黢黢的。
仿佛某种邪灵的一瞥目光。
倏然间,一只手攀出来!
——苍白纤细的五指,手背上凸起细薄青筋。
15
索兰天生病弱,因此,很早便开始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
他在老家曾打过一口金棺材,用的是上好的橡木,嵌贴金片,各种能工巧匠呕心沥血打造了七八年,堪称艺术品。
被他送给了克利戈。
用以安葬克利戈的公主母亲。
之后只好重新弄。
当时他已授万王之王,四面八方诸国臣服。
沙海王庭为他献上日轮金冠;
高原诸邦奉上象牙与钻石;
群岛之国送来香料和深海珍珠;
极北的土著献上琥珀石。
其中,南边的一个森林部落有一棵供奉千年的乌木,有人将枝桠和叶子送给他,长途跋涉数千里却丝毫不弱光泽。
索兰当时便一眼看中。
他命人强行砍了这棵树,用来制棺。剖开后,木心竟生出金丝般的纹理,像云像花。
索兰甚喜,满意之极。
部落的祭司则被他气死。
老家伙死前痛哭流涕,诅咒他:“诛神之人啊……你死后,灵魂将永远不得安息,徘徊在人间,被无边的虚无和寂寞折磨。”
索兰听说,只是轻轻嗤笑一声。
依照他本人的意愿。
他不希望被烈火焚烧,也讨厌被掏空内脏做成木乃伊。
因此是仅做防腐处理后整体下葬。
他死得很漂亮。
去世时眼和嘴都闭合,没有皱纹,没有惊恐,好似只是陷入了安稳的睡眠一样好看。人们拿走他倚靠的高枕,让他平直地卧下来。
随后,由克利戈亲手为他清洁身体,每一寸肌肤,指甲,发丝,脚趾,一应干净漂亮,再细致地擦上防腐的秘药——里面掺有金粉,让他白皙的肌肤泛起浅浅的金色,仿佛熠熠生辉。
宽敞的棺材里铺垫柔软的、熏香过防止蠹蛀的绸缎垫子,还有各种鲜花——当时才刚过花神节不久,有的是。
葬礼那日,因进夏,气温已开始变得炎热滞沉。
但停尸两天的索兰的身体并未腐烂,反而有一点淡淡的馨香,皮肤像花的碎屑,有些微的苍白、蔫软和萎干。
人们还想:
美人就是美人,连尸体都如此艳丽。
没人知道,他被封入墓穴后,也未曾腐烂。
他没有气息,没有温度,没有感觉。
但似乎也没死透。
时间在他身上停滞。
直到数月后,悄然无声地、重新慢慢倒流起来。
棺材里的花先是凋落,粉碎,之后却扎根生长。
生命力像比蛛丝还细的丝缕一样渗进索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他的墓地里,主墓室的正上方。
以刻有他功绩的青金石方尖碑为中心,四周种满了他所喜欢的柏树、紫杉树、黄杨木,其间也有几颗果树,苹果、杏子、梨子,都是新栽的。
原本种下去需要几年才能结果的果树竟然两三个月就结出了汁水甜美、形状饱满的果实。
流民经常偷来裹腹,摘了又长,摘了又长,从春到冬都有,像是无穷无尽。
这不是奇迹又是什么?
索兰王。
在世时他们不珍惜的索兰王,竟然在死后也在庇佑、喂饱他的子民。
那么,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去顶礼膜拜?
甚至有人进行一些自己设计、粗糙可笑的复活仪式。
回来吧。
索兰。
我们的王。
世界需要您的统治。
“噗。”
第二年的夏天。
某天。
索兰那微不可查地隆起的腹部里,有一丁点儿弱小的心跳起搏。
像是凭空而生。
扑咚、扑咚、扑咚……
那小生命蜷缩在他的体内,反过来地,将温热的鲜血一点一滴地注入母体。
不知又过去多久。
终于,索兰石化般的心脏被泵动,脸上浮出酡酒的红晕。
但他仍沉浸在宁静之中,并未苏醒。
直到又一年过去。
他的肚子越来越突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