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涣散了些许的瞳孔勉力望向树叶遮挡住的天空,像死前仍在试图征服天空的雄鹰。
然后,就像神迹一样,方任从走马灯里走出来,跌跌撞撞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面色比他还要惨白。
方任咬着牙,摘了他的面具探了探的鼻息,边骂边给他上药。药很冰,涂在身上凉凉的,连带着脸也凉凉的。
十九努力使自己清醒了一些,而后发现脸上的不是药,是泪——方任的眼泪坠落到他脸上,跟药一样冰凉。
山脚有宇文邑排布追杀十九的刺客,下了死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知方任是怎么绕过这些人找到十九的。
或许更应该感叹的是京城到平城,二千一百里,他竟然精准地在深山老林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十九,只差那么一点,十九就真的没了。
方任身上带了应急的药和干粮,背着十九找了一处山洞暂且静养。
过了三四日,十九身上的伤势有了好转的迹象。
方任出去查探了一圈,确定追杀的刺客都撤离了,回到山洞背着十九往山外走。
树叶蔽天的山林里光线昏暗,十九趴在方任的背上,随着他的走动而摇晃,这种场合最适合不过睡觉。
但十九没睡,方任也不敢让他睡,拉着他聊天。
十九一贯的寡言少语,大多数是方任说,十九应两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十九说话了,他这时没有戴他的面具,遮挡不了他的脸,好在方任背对着他也看不见。
“方任。”
方任看着脚下的路,应了一声示意十九说。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方任脚步一顿,旋即又继续向前走:“徐叔告诉我的。”
“徐叔不知道任务地点。”十九陈述方任撒谎的事实。
徐川是知道影卫的任务不假,但最多只是影一向他报备一声说个大概,况且这次任务地点在十九跟上镖师之前谁也不知道,方任怎么想也不可能知道。
“进了城你想吃些什么?”方任避而不谈,生硬地转移话题,“到时候先给你买两个馒头垫肚子。”
十九执着发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方任不说话了,只背着十九向前走。
十九读不懂气氛,更不理解这令人难堪的沉默,再次发问:“你……”
“够了。”方任打断了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你那么厉害,等伤好了自己再去查。何必问我。”
“你是奸细?”十九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王府的人不知道,但不代表北狄西夷的人不知道。
方任抿着嘴不说话。
十九挣扎着要下来,方任手紧紧箍着他,两人一时僵持住。
最后方任拗不过十九,把他靠着一棵树放下来。
他抱臂扭着头不去看十九,却听见十九说:“你走吧。”
“你什么意思?”方任陡然转头。
十九不说话,仰头静静看着方任。他的手指曲了曲,像是想要拿什么东西——他想拿他的面具遮住他的脸,但他的面具似乎落在山洞了,他只摸到了他的剑。
“我走了你呢?”方任蹲下身盯着十九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他想要的、想看见的,十九除了冷漠之外的神色。
但没有,十九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方任在他瞳孔中被放大扭曲的脸。
“我会领罚。”十九的语气里没有情绪,平静平淡且平常。
发现奸细对方却逃走,按影卫第三十一条办事不力处罚,鞭三十。
“你这个样子没有我你怎么回去?”方任像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样,“你还想领罚?”
“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啊,十九。你只要当作没看到,这件事不会有谁知道的。”
十九看着他,不再说话。
方任的脸在十九浅褐色的瞳孔里越发扭曲。
“十九。”他放缓了语气,“对,我是奸细。但你也是。”
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十九的心肺处感到一阵异动。
“十九,你被下了蛊啊。”方任神色悲悯,半跪在地,一瞬不错看着十九的眼睛,“所以我才能找到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