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广袖垂落,如夜幕遮住了他的视野。
有人从背后抱住他,熟悉的清冷气息弥漫而来,刹那将迟镜淹没。
“阿迟。”
微哑的嗓音轻叩心扉,好久、好久没听见这个人这样唤他了。
迟镜骤然惊醒。
眼前忽然放亮,他被刺得一阵眩晕。
脑海里的弦依然绷得很紧,没得到片刻放松。
迟镜阖着眼帘,暂且摸索身旁的东西。入手是松软的织物,身下则硬邦邦的。他等耳内的嗡鸣平息,终于睁眼,竟然看见了烂漫的春色。
无边无际的血莲正值花期,在浓碧的莲叶间怒放。江流平缓,水天相接处沉着一轮残阳,铺就半壁天幕霞光。
而他置身于一座水榭亭台,躺在撒了红莲花瓣的绸缎上。有人给他盖了薄毯,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四周静悄悄的,唯有轻风吹过时,满江的莲花簌簌轻摇,如千姿百态的绰约美人。
要不是迟镜一眼瞥见了莲叶下的白骨,他真要以为自己到仙境了。
此情此景,多年前季逍向他说过:真正的无端坐忘台,血色红莲开遍。
看来是段移捎上他们逃跑而无处可去,于是回了早就被皇家和梦谒十方阁联手肃清、现在是无人之地的金陵分舵。旧日的征歌逐笑温柔乡,偎红倚翠名利场,现在人面不知何处去,化作春泥更护花。
又一片莲花瓣掉下来,不偏不倚,落在迟镜面前。
他不禁奇怪:头顶上也有花开吗?
迟镜迷茫地仰起脸,就见一只修长的手搭在水榭的亭檐边,尚未收回。片刻后,那只手不见了,少顷抓了一把新的莲花瓣,继续慢慢地撒进亭中。
迟镜的喉咙忽然哽咽,发不出声音。
他几度张口,最后还是没说出话,只有泪水涌出眼眶,无声地流过面颊。
莲花瓣撒完了。
那只手空空如也,仅剩天地间萦绕的莲花香。
亭子顶上的青年不发一言,听着下方细微的动静。
他背靠亭角,阖目自制了许久,终究翻身落入亭中,出现在默默垂泪的年轻人面前。
残余着花香的手轻轻托起迟镜的脸,泪水洗过的容颜更胜清玉。睫毛濡湿成了一缕缕,嫣红的唇瓣紧咬着不愿发出泣音。
青年定定地凝视他片刻,问:“不想我吗?”
迟镜说:“……没有很想。”
季逍面上的魔纹明明灭灭,昭示着他心绪的起伏。
若在从前,他大概会说“巧了,弟子亦是”,或者更戏谑些,道一声“英雄所见略同”。
可迟镜听见他说:“不巧。我很想你。”
第173章鸳鸯帐暖烛影摇红
迟镜本来以为,再见季逍的时候一定会大哭一场。
没想到真的面对面时,相顾无言,他只是潸然落泪。面上的水痕一次次变凉,眼眶又一次次变热,他们仅说了短短的几句话,视野便一直模糊着。
“这里安全吗?”
终于,迟镜擦着眼睛说。他没想到,自己说的第一句竟然是这个。
“十天内是安全的。”季逍的目光在他面上身上流连,片刻才道,“段移重启了荒废的分舵迷阵,至少能与世隔绝十日夜。若是迷阵被破,证明他死了。”
迟镜:“……啊?”
“他自己说的。背靠迷阵,就算道君来了他也能顶十天。”
迟镜感觉这里面藏了很多细节,讷讷道:“他是在跟你炫耀吧……?”
“对。所以我把他关外面了。既然他这么厉害,便请无端坐忘台少主为道侣尽孝吧。”
季逍语气淡淡,说到末尾一挑眉,曾经伪装出来的温文尔雅悉数褪去,深藏的锐意与锋芒一览无余。
迟镜更是尴尬:“你、你知道啦?”
不是说季逍入魔之后深陷欲念的折磨,以致于心智尽失吗?为何他现在看起来不仅脑子好使得很,还对前三十年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当然,对迟镜而言,好端端的季逍和痛苦的季逍比起来,他肯定要季逍好端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