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紧紧地抱住脑袋,过多的记忆几乎把头颅炸开。
他咬牙咬得格格作响,不觉已泪流满面。
太快乐了——无数次放声大笑,形形色色的杯子相碰,在花前月下,梦一般柔美的尘世之间。
他时而快步,时而慢行,那道黑衣的身影总在旁边。包括现在熟悉的人们,也有许多次不同的相识相知。怪不得总有些时候,明明与人初见,他却觉得熟悉。原来在此前数不清的轮回里,他已经度过了数不清的人生!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迟镜莫名想起了这句话,时至今日终于能完全共鸣。
因为在太快乐的同时,他也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痛苦,不仅是发肤切体之痛——被苍雷轰击至粉身碎骨;还有心如刀割之痛,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
迟镜浑身发颤,挣扎着脱出这群回忆。不能沉迷,不能深陷,他要回到现实中去!
谢陵——谢陵复活了吗?
少年猛地一个激灵。
耀眼的光辉扑面而来,令他头昏目眩。待视线凝聚,迟镜看见形形色色的灵光往前方汇集,随着蛊虫的活动,融入那具黑衣的躯壳。
他刚才像是飞渡了万千岁月,又好像只是短暂地恍惚了一下。少年大口喘息着,发现形势不太妙!
重塑谢陵法身需要的灵力太多了,远不是现在这点蛊能完成的。于是乎,那道身影变得和漩涡一般,开始疯狂地攫取天地灵气,甚至从护法之人的体内掠夺!
迟镜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吸力,从他的经脉中抽丝剥茧。这感觉钝痛,好像无形中打开了什么。其他人却没这样好受,周送已经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了鲜血,常情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为了法事圆满,默默支撑着。
就在这时,当中那黑衣之人缓缓飘起,凌空而立。
他面对迟镜,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迟镜一下子定在原地,好似变成了木雕泥塑。他双眼圆睁,失神地凝视着那人,发不出声音。
少年嗫嚅着,原本柔嫩的唇瓣因长久的焦虑和奔波有些干裂,此时稍一磨蹭,便发出细密的痒、以致于尖锐的疼。
“谢……”
他终于挤出了一个颤音。
那是谢十七,还是谢陵?
一种没来由的恐慌突然降下,笼罩了少年。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黑衣人,望着那张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冷寂容颜,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
那不是谢十七——也不是谢陵!!!
寒意窜上脊背,一股浩瀚的灵潮骤然迸发,无差别地扫荡四方。常情将袖一挥,及时把迟镜和挽香带离此地,须臾退至百步开外。
再看他们原先所处的地方,狂风与尘嚣俱散,地面的坑洞更往外塌陷了一圈,滚滚黑砂盘旋着升起,环绕一袭黑衣,在他周围粼粼融化并延展,当空铸成了数十把仙剑!
“糟了。”
常情面容微白,沉声道,“师兄的记忆呢?怎么没有恢复。”
迟镜说:“在王爷手里!他用过并蒂阴阳昙,本该由他助我——”
少年呼吸一滞,一抹记忆碎片倏地闪过眼前,令他如坠冰窟。是了,他想起来了,在久远的过去、某个长夜,谢陵从王爷手中夺走了并蒂阴阳昙,他们之间绝无恩情,而是血仇!
“……糟了。”
迟镜脸色煞白,也吐出了这句话。他紧盯着远方,想明白了自己的悚然从何而来——谢陵看他的眼神,完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漠然,是他从没在谢陵眼里看见过的。
谢陵只有看魔物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