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在周送背后,另有其人,而那人自揭庐山真面目,请他入宫一叙。
季逍说公主不是恶人,但也绝非能用“好人”形容的。
他本欲替迟镜回绝邀约,迟镜却咬牙接受了。原因无他,并蒂阴阳昙在公主手上,是她万华群玉殿的镇殿之宝。迟镜需要那朵花,便没有跟公主讨价还价的资格。
掌使见他明理,眼底流露赞赏。
可是一上马车,这位嬷嬷就似定海神针一般,不肯再吐出半点讯息了。
终于,马车停下。
在重见天光之前,迟镜先闻到了一股奇香。
幽长的、如梦似幻的香味,从四面八方飘来,温柔地渗入他发肤之中。不止是鼻子闻到了,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了——香气像有实质,是引路的灯火,也是彻晓的歌声,在他嗅到的霎那,便占据了他的心扉。
迟镜明白:他已来到万华群玉殿。
车外等候的宫女拉开车门,请迟镜下地。少年甫一踏上地面,便因眼前的美景震撼无言。
在他脚下,是整齐划一的汉白玉方砖,每一块都刻着不同的花草图案。在他左手边,是一片色如琉璃的湖,碧蓝的湖水波光粼粼。在他右手边,则是一条笔直的玉道,通向一座通体银白、芳菲点缀的宫阙。
不知名的香气在空中流溢,分不清是从何处传来的。
迟镜环顾四周,发现各处皆有葳蕤的植物,经过精心打理后,巧妙地融入景致,为此地的风光添色。
宫女示意他取下幕篱,前往湖畔。
少年这才发现,湖边停着一叶小舟。船头立着一道背影,腰配黑金盘龙刀,身披锦缎绣鳞袍,即便在柔美烂漫的月光下,也不改睥睨气度、冷傲风姿。
死太监。
迟镜在心底脱口而出。
这称呼如此顺畅地冒出来,足以证明他不是在骂周送,而是打心眼里觉得姓周的家伙就叫这个。
不知为何,掌使嬷嬷看了迟镜一眼。
迟镜莫名有种被看透的感觉,想起被闻玦读心的经历,不敢耽搁,快步朝游船走去。
周送慢条斯理地回身,道:“续缘峰之主大驾光临,让本官好等。”
“不想等的话,你可以从这里跳下去呀。”
迟镜迈步上船,坐在离他最远的船尾,顶着无比乖巧的表情,说出了无比冒犯的话。
少年一想到周送在背后传他和闻玦的艳闻、闹得两人做不成朋友,就想把这位裁影门的头子踹湖里。
周送的嘴角微微抽动,看向掌使嬷嬷。
嬷嬷又看了迟镜一眼,说:“表里如一。”
周送冷笑一声,稍一运力,周围的湖面泛起了波纹。隐约有荧蓝的光华在水下旋转,推动小船,稳稳地驶向湖心。
迟镜忍不住问:“她说我表里如一,什么意思?”
“那位嬷嬷是三宝属性的修士,梦谒十方阁旧人。”周送满含嘲讽地道,“你在马车里骂本官了?”
迟镜说:“没有。”
“嘴上没骂,心里肯定骂了。”
“没有。”
“续缘峰之主何必嘴硬,难道掌使嬷嬷元婴期的修为,还看不出你的想法?”
迟镜诚实地说:“我下车之后,看见你才有感而发的。”
周送:“……”
男人阴柔的面孔稍显扭曲,问:“有感而发什么了?”
迟镜惊讶地说:“我怎么会当面告诉你?”他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发现掌使嬷嬷与宫女们并未同行,于是大着胆子说,“嬷嬷那么厉害,你去问她呗。让她告诉你。”
周送:“…………”
周送用脚想也知道,迟镜骂他的必然不是什么能令他展颜的好话。按照他的秉性,本不会对此刨根问底,给自己添堵。
但不知为什么,眼看少年好端端地坐着、纯良又无畏地与他对视,周送突然生出一股磨牙的冲动,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便难以平息。
迟镜听挽香说过,有些变态面对可怜可爱的人或物,就想将其毁了。他出门在外,一定要防着这种心智不健全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