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脚步一顿,悄么声地靠过去,观察了他一会儿。如果人睡得很浅,就不打扰他;如果人睡熟了,还是把他挪到床上去为妙。
谢十七气息绵长,像是睡熟了。
迟镜便揎拳掳袖,曲臂展示了一下近乎于无的肌肉。修仙就是这点好——他的力气已经远胜以往、搬动成年男子不在话下了,可是体格没什么变化。如果修仙修到最后,都要将体魄练得和干烧牛蛙一样,迟镜还是会有点苦恼的。
少年一只手挽住谢十七,一只手托住他的脑袋。
没想到烛火被遮挡,烛光晃了晃,谢十七眉头轻皱,睁开了眼睛。
在醒来的第一刻,谢十七的意识并未清醒。
毫厘之距,躯体相贴,少年专心致志地抬他,发现把他惊醒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立刻把手缩回去。
“弄醒你啦?这里凉,在这儿睡会害伤寒的。”迟镜对关门弟子传授着经验之谈。
谢十七说:“……师兄让我等你。”
“诶?”迟镜一愣,问,“他去哪儿了?挽香姐姐呢,怎么都不在。”
“不知道。”谢十七起身说,“师兄还命我督促你早睡。师尊,从今日开始,你都要与我保持同样的作息,调理精神,直到门院之争结束。”
“哦……”
迟镜不甘心地拈了一块糕点,飞快地塞进嘴里吃掉,然后才去了沐浴洗漱的隔间。客栈的洗浴条件很好,用大理石砌成浴池,池里飘着托盘,随时有仆役端来鲜花和瓜果。
洛阳是一座花城,在严峻的皇朝统治下,唯有锦簇的花团为各处添彩。或许和公主有关——她执掌着万华群玉殿,栽培了无数奇花异草。
想到公主,迟镜不禁思索:季逍突然不见,是不是去和公主殿下会面了?挽香都得跟着去,肯定是很重要的场合。而且,季逍来洛阳前,收到了公主亲笔写的请帖。现在想来,真拿不准这对同母异父的兄妹有没有、有多少血缘亲情。
他们会面的话,会商量什么呢?
少年泡在水里发呆,直到水都凉了,谢十七在外叩门。
“师尊。”他的声音满含倦意。
迟镜一激灵,“哗啦啦”爬出来,三下五除二擦干身子披衣,用布巾拢着头发开门:“你等我呀?等我干嘛,十七你困的话先去睡就好啦!”
谢十七:“……”
黑衣符修本来困得表情都没了,木偶似的站在门外。不料“吱嘎”一声,房门拉开,芬芳的水雾迎面一扑,扑得他猝不及防。
青年模糊的眸子稍微凝聚,定在少年面上。
迟镜正仰头看他,浸润过的面颊和剥了壳的蛋白一样,透着一层薄薄的粉。
少年眨了一下眼睛,不明就里。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很随便地包在布巾里,只有前额和双鬓的发丝冒出来,四处翘着,还缀了几滴小水珠。
谢十七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进门的地方不动,迟镜一边擦头发,一边等他让开,却迟迟不见身前的青年迈步或者侧身。
迟镜歪起脑袋,打量他是不是站着也能睡着,却见谢十七一眼不错地望着他。
莫非谢十七睁着眼也能睡着?
迟镜笑眼弯弯,道:“你是鱼吗?”
少年的思路跳跃非常,在这方面和孩子差不多。谢十七竟然精准地接住了他的想法,说:“我在想事情。”
“站在这儿想好热呀,能不能去房间里想?”
“师尊……”谢十七缓缓地侧过身子,供迟镜先行。
少年头上还挂着水,经过他身边,却听青年冷不丁问:“您要与师兄结侣了么。”
“这这这是什么话!你、你从哪听来的?!不……不是,你怎么听到的!”
迟镜大惊失色,瞬间转回来了,差点跟谢十七撞上。对方提出的疑问分量太重,“谢十七”的存在仿佛逐渐薄弱,迟镜眼里取而代之的,是“谢陵”这一身份。
所以他才心慌意乱,以为是之前被季逍趁虚而入、拿并蒂阴阳昙要挟他的时候,让谢十七听见了。
然而谢十七道:“师兄跟我说的。”
迟镜:“啊?他、他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