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眼底微亮。不过,他努力地拔回视线,看向挽香的背影。
女子手挽灯杆,圆圆的纸灯在大雪里变成了一团朦胧。
在她身前,是一顶帐篷,用厚实的西域毛毯支起来,铺着十来个锦垫。
帐篷里黑漆漆的。
挽香站了一会儿,问:“殿下,我能进去坐坐么?”
迟镜生怕离近了会造成惊扰,听见季逍在里面,却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帐篷前。他弯腰往里看,恰好对上一张惨白的小脸。
迟镜惊讶地“咦”了一声。
季逍还是小孩子!
事情过去了太久,或许失真。迟镜一直以为,季逍被带上临仙一念宗时,怎么着也十几岁了。
没想到此时从帐篷深处一点点挪出来的,是个才七、八岁的男孩。不过,迟镜一眼便认了出来,男孩绝对是季逍。
如果给季逍的脸加上一百倍的柔和、一千倍的纯真,大概就是现在的样子。迟镜不是没见过可爱的小孩——枕莫乡梦里的段移,瞧着像糖果点心;可是童年时的季逍,让他越看越心软。
季逍小小年纪,竟显得心事重重。
男孩精巧的五官被阴翳笼罩,已经有了长大后的影子。
他抱膝坐在帐篷里,在这华丽的宫殿顶上,方圆十里最高处。
迟镜发现,季逍的眉心皱着浅浅的印,忍不住心中想道:“长大后总是皱眉就算了,怎么丁点大的时候——最该快乐的时候,也这样不开心?”
幼童时期的季逍沉默久了,嗓音嘶哑地说:“我不想出去。”
“嗯,下官并没有请您出来。只是外面风雪大,下官能否在殿下的小天地暂坐片刻?”挽香笑着问。
迟镜冷得受不了,率先钻进去。他窝到季逍旁边,对这个比自己小一圈的逆徒新奇不已。
再可恶的家伙,幼崽时都是无害的。
迟镜也蜷成一团,脑袋搁在膝上,侧头盯着季逍看。
他目不转睛,看得愈发满意,恨不能捏这个心思深沉的家伙脸蛋,等他生气了呵斥“不法之徒”,再使坏搂住他、要他喊哥哥才放开。
少年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眉开眼笑。
挽香的灯被吹灭,季逍终于一声不吭地拉了下帐篷,示意她坐。
女子的境界比之五百年后,自然尚浅,但足以御寒。她不紧不慢地坐好,以身躯挡住风雪。挽香的指尖灵力一闪,重新把灯烛点亮,搁在中央。
“殿下。”温暖和光明充盈方寸,女子轻声问,“您听到了什么?”
“……我要走了。”季逍眼圈微红,道,“母后找父皇商量,让我拜临仙一念宗的仙长为师。他们……那些人是不是马上到?”
“不,殿下,还有一个时辰。不过……您确定是皇后的请求么?”挽香稍显愕然。
“我听得清清楚楚。她亲口跟父皇说,我长大了,再留下去不妥,是时候……”
男孩的嗓子堵住,发不出声音。
迟镜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心头一酸,想摸摸男孩的脑袋,可惜伸手了也碰不到。
对他而言,就算一个人总是欺负他,当看见小时候的对方受欺负,他还是会想帮忙的——不能跟小孩子计较嘛!
而且……季逍不全是在欺负他。
迟镜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绞尽脑汁:好奇怪,季逍的妈妈为什么不要他了?几百年前的仙门跟皇家冲突还不剧烈,不至于“一如山门深似海”,但修仙之人常闭关,动辄数十上百年。在世人眼中,仙凡之别相当于天人永隔。
挽香也对男孩所言感到意外,一时说不出安慰的话。
季逍冷不丁问:“你能帮我吗?”
挽香道:“嗯?殿下有何打算。”
“听说点穴可以暂封经脉,修为高深者直接将灵力打入他人体内的话,还能造成灵气驳杂、周天悖逆的假象。”季逍说,“我修道的资质好。如果母后是为了让我习得更高深的道统,才筹谋这次会面……那我掩盖资质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被仙长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