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她可怖的神情变化,家丁们渐趋安静,也看向了最后面的老爷。
这人躲在门檐下避雨,见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佯装咳嗽,顾左右而言他:“都看我做什么?哎,那妖道的相好去哪儿了!夫人,我跟你说了的,这人是个断袖!他有病!你、你让他把他的相好叫出来,他俩都不是好货,这地方就是个……就是个害人性命的魔窟!”
藏在树上的少年重复念道:“相好?断袖?”
他不懂,但知道那群人在欺负谢十七。少年乌黑发亮的眼睛在幕篱垂纱之后,一眨不眨,像是藏在雨夜里的野猫,利爪已悄悄抠紧了树干。
富户夫人喝道:“休扯他人!你实话实说——孩儿喝下去的,究竟、究竟是什么?!”
“夫人!你怎能因这妖道的三言两语便乱了心智?我携厚礼登山拜访,才求得一剂符水,回去时孩儿已经快不行了,是符水把他害死的啊——”
谢十七淡然发问:“已经快不行了?你求符水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富户老爷:“你!”
谢十七道:“你只说孩子害了伤寒,高烧不退。”
“呸,我明明说了。定是你、你忘了!或者你没仔细听!”
谢十七缓缓闭眼,似是受够了眼前的闹剧。而他身后的厅堂里,蜡烛火势越来越旺,即将把神龛吞没。
恰在此时,抬棺的家丁们姗姗来迟。
山路崎岖,雨夜难行,饶是一具盛放孩子尸骨的童棺,也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这棺材重得过分了,把几个家丁的脚都按进地里,棺盖上仿佛坐着什么,别人看不见,谢十七却若有所觉。
迟镜看见了。
透过凌乱的枝杈,他分明瞧见一个孩子细骨伶仃的身躯,趴在自己的棺椁上。若有若无的哭声穿透雨幕,一时间,在场之人都心底一寒,仿佛听见了什么。
老爷的脸一僵,还以为产生了幻觉。
下一刻,谢十七挥出数枚符箓,全部贴上棺材。棺盖翘起,一阵几乎肉眼可见的恶臭从中逸出,抬棺的家丁顿时作呕,连滚带爬地散开。
棺椁倾斜,重重地砸落在地。
里面的随葬品掉出来,穿着寿衣的童尸也翻了个身。
夫人惨叫一声,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想把棺椁扶起。可她一个心力交瘁之人,哪里挪得动厚实的棺木?悲愤攻心之下,她在雨中声嘶力竭:“来帮忙啊——你死了吗?!”
最后一句,是冲着她夫君喊的。可那老爷定在原地,表情万分惊惧。
一只冰凉的小手摸着他腿,和以前缠着他抱时一样,轻轻地、慢慢地,扯了一下他衣裳。见男人没有反应,这只看不见的手好像生气了,两只手一起往上攀,似乎从老爷背后爬上了他肩头,抓着他的手也不再是稚子之手了,好像变成了怪物,恶狠狠地抠进他的皮肉。
夫人护子心切,仍被尸体散发的臭味熏得摇摇欲坠。
她察觉端倪,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孩儿你才去半天,怎么烂透了!”
谢十七走出了结界。
与此同时,结界消融。前辈们遗留的符箓和阵法耗尽,这座本就与世无争、也没什么相争之力的乡野道观,燃起了熊熊大火。
黑衣符修走到棺旁,道:“尸身没有丝毫灵气,他饮下的,并非符水。这也不是病死之状,而是毒毙。”
老爷立即指着他说:“毒是你下的!符水……符水里有毒,你说我给孩儿喝的不是符水,证据呢?你得拿出证据!来人,把他拿下!”
一声号令,家丁们二话不说冲上前,各个手持棍棒,凶相毕露。
迟镜陡然捏断了一截枝条。
季逍也皱了皱眉。正常送葬,除了死者最亲近的家人外,还该有些仆从,而非仅有虎背熊腰的家丁们。就算这群人是专门为了讨说法而来,也不该一个随侍不带。
乡民寻仇,最讲究名正言顺,恨不能把十里八乡的邻居都叫上。此时却只有凶悍的家丁们在场,而且,他们更听从老爷的命令。
夫人冷不丁喝道:“住手!”
她抱着孩子烂泥一般的残躯站起来,满面惶惑:“你是不是……听信了什么谗言?所以你……”
老爷一挥袖道:“愣着干什么,上啊!”
谢十七已无结界庇护,手中亦无兵刃,唯有各式符箓。但,他自小长在玉衡观,学的都是照明伐木、治病疗伤等寻常符箓,根本没几招可以对敌。
青年飞身而退,家丁们一拥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