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逍一怔,没有答言。
他本该想到这一层的,却被迟镜和闻玦莫名其妙的“知音”之交,乱了思绪。要是常情在侧,定会嘲笑他“又情圣了季仙友”。
好在迟镜一无所觉,完全沉浸在斗败闻玦、把新任续缘峰之主的名头传遍天下的美梦中。
少年见季逍出神,冲他扮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跑去沐浴了。
烛光跃动,另一间屋里传来砍柴烧水的动静。
迟镜照顾自己的能力愈发强,简单的家务活都已得心应手,不在话下。
屋内只剩主从二人,季逍收敛神情,道:“一个散修,尾随我们一路。这是肖像。”
他将一卷图纸递给挽香,乃是趁迟镜不备,以法器记录的散修容貌。
挽香会意道:“是,属下会探查此人底细。”
季逍道:“千里相会符,你教他了?”
“他”指的是何人,无需多言。
挽香取出一枚晶石,正是与迟镜所学符箓联结的灵物。晶石在谁手里,迟镜画符召唤的人,就会是谁。
季逍拿走晶石,步入院中。
鸡啼未起,霜痕遍地。他快走到门口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侧屋的窗户纸映出少年身形,他将斧子劈进木头里,拔不出来。迟镜双手握紧斧柄,一脚踩地,一脚撑住木头,蹦蹦跳跳地使力,还给自己“一二三四”地喊口号。
青年注视着这一幕,少顷,转身踏进长夜。
第58章身似浮萍心如白马2
之后一连数日,迟镜闭门不出,潜心提炼舍利九枝灯。
季逍不见了,挽香需要静养,多数时候,少年须独自研习玉魄山的提炼法门。
之前在谢陵的私库里读书时,迟镜接触过不少关于提炼的学问,所以上手快捷。但令他胆战心惊的是,三昧菩提枝不算顶级原料,提炼极易失败。即便他将人为之事做到最好,一丝纰漏也无,结果还是未必能如人意。
直到评比之日前,最后一个晚上,迟镜依然没炼出一尊完美的舍利九枝灯。
少年紧抿着嘴,虽然没抱怨过一句,可他指尖发颤,唇抿得泛白,显然紧张到了极致。
他只剩一根三昧菩提枝了。
成败在此一举,迟镜用袖子擦了擦脸,擦下一层炉灰。关键时刻,他没有选择退缩,甚至没去找挽香倾诉,更没有托她把季逍找回来。
少年一个人面对着熊熊炉火,熠熠灵焰,火光照得他脸上斑斓一片,那双眼睛却始终黑漆漆的,紧盯最后一份原料。
不成功,便成仁。
迟镜把演练过上百遍的流程,再度重复。谢天谢地,过程没出任何差错,断虹澄炼石耗尽灵光,彻底黯淡,变成了一枚普通的石头。
适逢东山破晓,天地放亮。
在迟镜屏息凝神的注视与祈祷下,炉盖无声飞旋,祥云四溢。
一尊美妙至极的宝物冉冉升起,在晨曦中展现琉璃般的色彩。此物形同灯盏,枝杈分裂成九缕,每一缕的末端都盈盈生辉。
它不过一尺来长,仿佛仙子出世,托着九簇引渡众生的烛火。彩晕扩散,霞气升腾,屋外响起仙友们艳羡的呼声。
大功告成,迟镜灰头土脸地呆坐着,许久没有说话。
他修为太低,顶多保证药鼎里不掺杂质,顾不上自个儿的干净。
天亮了,少年蓬乱的头发纤毫毕现,衬着他花猫似的脸,唯有一双眸子,经历好几天的昼夜颠倒、焚膏继晷,仍旧黑白分明,清澈得似一汪水。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如梦方醒。
他茫然地指了一下成品,又缩起手,跑到门口说:“我……我炼成了!”
一袭紫裙立在院中,手执藤鞭,震慑着心怀不轨之人。
窥伺的视线被女子斥退,她闻声回头,亦显惊讶之色,道:“公子,成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