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们各找位置站好,缀在苏金缕身后。很快,一道棠红身影出现在路尽头。
一个头戴幕篱、手扶笠檐的少年临风走来,雪白的垂纱将他半遮半掩,随红袍一同飘荡。
梦谒十方阁的冠服清一色深红浅红,但深红端穆,暗而浓;浅红柔美,亮而淡。
深深浅浅之中,偏没有一个和少年的服色一致。他身姿挺拔,晚棠衣色明艳张扬,似是将烬的火星里,新生的焰苗,是一团非我族类的异乡之火。
红与红对立,泾渭分明。
少顷,苏金缕垂首以礼,说:“见过续缘峰之主,妾身这厢有礼了。此地荒僻,莫让山中风尘,乱了迟公子衣襟。厅内已设粗茶,请公子移步,赏脸品鉴。”
迟镜面对眼前的红泱泱一片,心里远没有表面上淡定。确切地说,他表面上也非淡定,而是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少年规矩行礼,道:“多谢。”
之前在露台上,迟镜见过苏金缕泡茶。若她拿出手的算“粗茶”,全修真界大概喝了几百年的白水。
不过,敌不动我不动,对方没有发难,便算是谢天谢地。迟镜强撑冷静,在一众笑吟吟的红衣女簇拥中,走进了待客的主楼。
落座后,侍从奉上茶盏。迟镜满怀期待,轻抿细品。
可惜他回味半晌,觉着没季逍沏的好喝,暗暗叹气,生出些没缘由的不是滋味来。
殊不知他用心饮茶的举动,落在苏金缕眼里,让妇人的神情稍有缓和。
迟镜则注意到,与他照面的右侧,空着一张席位。那张案上的果盘、酥点,皆与他的席面一样。
看来今日的梦谒十方阁,贵宾不止一位。
更有一种可能,是人家先约见了“千眼观音”,迟镜完全是不速之客。
果不其然,苏金缕先是给阁主闻玦的缺席找了个借口,称他出行未归,已遣人去请了,然后看向空着的右下首,道:“迟公子来得巧,适逢本座与京中旧友小聚。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一同用膳,也可闲叙一番。”
京中旧友,多半是皇家来人。
迟镜心头一紧,不知将见到何许人物。下一刻,原本空无一人的对面席位上,浮现出一道残影。
第47章天下攘攘皆为利往2
迟镜双手置于膝上,悄悄攥起袖子。
残影变得清晰,一个神情阴鸷、五官冷秀的青年出现在他对面。
此人一袭鸠羽色飞鱼服,妆花绢云锦的料子上,绣着细密的堇色鳞片。彩纹闪闪,寒光慑人,皆被他腰间一柄墨金刀压住。
墨金刀,盘龙鞘,只斩逆贼不斩妖——全天下的孩童都会拍手欢唱的歌谣,如今落实在迟镜眼前。
皇家走狗,朝廷鹰犬。
迟镜看不出他衣上鱼鳞纹的品级,只是被那双森冷的黑眼睛攫住,忽然喘不过气来。
话本子里常有关于“大内高手”的传言,迟镜听过许多,头一回见。
根据说书先生们手舞足蹈地介绍,皇帝座下,根据对待仙家的态度,分裂成战和双方。
其中主和派为传统,也称旧党,受太后青睐;主战派则是后起之秀,亦称新党,由禁军牵头,效忠皇帝。
所谓禁军,获衔“裁影门”,与旧党主掌的内阁“峯光院”一文一武,分庭抗礼。
裁影门人统一穿飞鱼服,配墨金刀,衣上鳞片越密,品级越高。
眼下坐在迟镜对面的人,通身如有鱼龙环绕,上好的丝绣幽光清艳,衬着他入鬓的斜长眉、阴柔的桃花眼,堪堪是一张薄情寡义的美人面。
迟镜不禁迷茫:宫里的男人除皇帝外,下边都得挨一刀。看眼前人雌雄莫辨的样子,是不是挨了?
他好悬才克制住自己,没在初见之时,便往人家身下看。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成长,迟镜已经学到了:越好看的人越危险。
除了谢陵是例外、挽香属于自己人,其他的亮眼玩意儿,什么季逍啊常情啊段移啊闻玦啊,全部色字头上一把刀,没一个惹得起。
苏金缕介绍道:“迟公子,这位是裁影门的代督主,周送周大人。”
迟镜端茶的手差点没端住。
带个“主”字,莫非是裁影门老大?还有个“代”字,至少也是二把手。
他上来就和如此地位的大人物过招,吃着不分高下的席面,怕是要折寿耶。
迟镜道:“在下迟镜,续缘峰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