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捶胸顿足:“可恶!!!”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段移利用他去夺宝了,那他刚才揍的,岂不是——
迟镜倏地回身,紧紧地背靠石柱,小脸煞白。
他说:“对、对不起……”
若论迟镜最大的优点,恐怕就是知错快、认错更快了。他不敢乱看,紧盯着对角处,被他打得斜坐在地的人。
残月寒林,孤亭昏灯。
破晓前天如墨色,仅有烛晕蒙蒙,轻拢在二人周围。
一名与迟镜外表年龄相仿的公子偏过头去,单手掩面,按住即将滑落的面纱。
他刚被无缘无故地痛殴一拳,然而丝毫不见惊怒或者愤懑,甚至没出言诘责,只是静静地整理好了仪表,回望迟镜。
他向迟镜抬手,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
迟镜瞬间被内疚感淹没了。
他上前一步,又觉得冒犯,还是退回石柱下,像犯错的弟子蒙受师尊训诫时一样,背着两手说:“见过闻阁主……不、不好意思啊,我认错人了,不是故意要打你的……”
数尺之距,闻玦略微颔首,平静地接受了道歉。
迟镜此时看来,惊觉段移幻化成他,简直一模一样。莫说衣服的款式与材质,就连举手投足间的矜贵风度,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段移用的那张脸,究竟是他自己的,还是闻玦的?那般惊艳绝伦的容貌,不可能是随手变出来的吧。
迟镜忍不住细细打量,见闻玦本尊的眉眼,和段移变的毫无二致;可惜眼下的部分,被镶银边的滚雪细纱遮挡,只有个大致轮廓。
饶是如此,也足够让人断定,面纱后的脸与段移所化不遑多让。
闻玦不仅戴着面纱,发髻还扣在白玉冠里,横插一根白玉簪。冠尾垂带,长长的素白带子,披在身后。
配上他那身银纹白衣,浑似一叠山雪,露出一双内蕴秋江的眼睛,容姿端雅,仪态温柔。
迟镜看着看着,便入了神。
他一面坦诚地感慨这人真好看,一面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想要俏,一身孝,闻玦穿得这么孝,怪不得俏。
听说他刚死了爹,故才满头素白,以表戴孝。
迟镜本想在心里感谢梦谒十方阁前任阁主,忽然意识到自己很没礼貌,忙眨了眨眼,收回思绪。
他心虚地解释:“今日午后,你带着琴走了,但是掉了块玉,落在草地上。我、我捡到那块玉,想还给你,结果被装成你的段移碰上……玉被骗走了,还……”
迟镜难为情地抿起嘴,两只手在背后互相抠指头。
闻玦稍一侧首,表示疑问。
还怎么了?他仿佛问道。
迟镜说:“……人也被骗了。”
闻玦同情地望着他。
迟镜垂头丧气,小声补充:“段移把我推出去,说我是他!你家的人全来追我,我就……不好意思啊闻阁主。”
少年越说越委屈,鼻尖红红的。
他想起复活谢陵的宏图壮志,想起挽香的殷切嘱托,想起季逍的冷嘲热讽,还有段移那厮坑蒙拐骗——再一抬头,正对上闻玦的眼睛,温和淡然地凝视着他。
迟镜顿时绷不住了,一声不吭,豆大的泪珠滚下来,一滴滴地掉。
闻玦抬手,接住了他的泪。
泪花在弹琴的手心绽开,迟镜一惊,不敢置信地望他。
闻玦不语,好像任由他宣泄情绪。迟镜却不敢无礼,使劲地揉揉眼睛。没想到,闻玦见状,轻轻地笑了一声。
迟镜嘟囔道:“你笑什么?”
闻玦拉过他的手,在他掌中写字。
迟镜念道:“仓、鼠、洗、脸?”
他脸也红了,叫道:“哪里像啦!”
闻玦双目含笑,取出一方丝帕,递给他。
“谢谢……”
迟镜本就无几的气焰顿消,乖乖拿帕子抹脸。待把仆仆风尘擦去,拭干泪痕,露出皎月似的脸蛋。可他一双杏核眼通红,略有些肿,睫毛都湿成一绺绺的了,不敢看闻玦,把他的丝帕揣进怀里,说,“洗了再还你哦。”
闻玦又牵起他的手,迟镜预感不是什么好话,哼道:“干嘛?”
闻玦用指尖写道:“月宫玉兔。”
皮毛雪白,眼珠榴红,不是兔子是什么?
迟镜抽回手,不服气地说:“我等下就好啦!”
不知不觉间,百般难过皆化解了。
迟镜瞄向外面,守卫们还熟睡着,显然是闻玦的手笔。他不敢多问,也不敢离了闻玦,贸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