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后,季逍才说:“上次你把我要开境的事捅给常情,她便知道,我隐瞒此事,是想下山。她那时没有阻拦,只说我迟早会需要与道君齐平的身份。例会前,她又提了一次,但我去意已决,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你被表决是否处死……且票数差距悬殊。”
眼看因果出在自己身上,迟镜慌道:“你怎么能因为别人,就草草决定自己后半生的去向?我要去找常情!你不是自愿的,肯定有转圜余地——”
“别动。”
不料,季逍拉住了他,凉凉地说:“您太不了解常情了。她若想掌控局面,金乌山之主根本不会有开口的机会。说到底,推动表决开始的幕后之人,其实是她。因为她的放任,才让金乌山之主有机可乘。”
迟镜道:“你的意思是,常情早就知道金乌山之主的打算?她利用我的死活,迫使你主动宣布开境,留在宗门?!”
季逍不置可否。
一股凉意从迟镜的背后升起,初秋而已,然似深冬。
他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转开头,看向一排排木架,但心里想的,全部是今日常情的一举一动。
是了,她身为宗主,例会上却没表露任何决议,以前也如此吗?
原来在迟镜和金乌山之主进行只有两人明白的交易时,谈笑宫内,季逍和常情也在无声地对峙。
迟镜喃喃道:“即使你站出来,还是平票。如果你没站出来怎么办,她、她真的要杀我吗?”
“在你说话之前,她曾准备开口。”季逍说,“若你没有假扮谢陵意志,她会请银汉山之主再作一次决定。届时,银汉山之主便会投出三票,留你性命。宗内摇摆不定的门派,实际有限。表决尚未开始,她已经掌握结局了。”
迟镜脱口而出:“银汉山不是一直中立的嘛?”
季逍:“常情的手段,谁知道呢。”
霎时间,许多观念分崩离析,在脑海中重建。那个高挑优雅、手无寸铁的女子——迟镜无话可说,心底只剩一句:
不愧是临仙一念宗之主!
他以后要面对的,全是这样的人。
季逍垂下眼睫,道:“走了。”
他走向殿外,经过一排排沉默的木架,光影轮转。迟镜望着他的背影,寻常的青白冠服,平凡的黑鞘铁剑,通身的清贵冷然,一如既往。
可是……
可是迟镜不想一如既往。
季逍即将踏出门槛,在他背后,少年忽然大声地唤道:“星游,我不想欠你的,更不想让你永远困在临仙一念宗。一百年已经够了,足够了!今天的事情,如果你告诉了我常情设局、逼你表态,我肯定也会告诉你,我有后手可以自救。那样的话,我们都不用吃亏!”
青年停下步子,没有答话。
迟镜说:“我们联手吧!星游,我们都要在宗门争一席之地,非要斗得你死我活吗?过去的事情,过去就是了,只、只要你以后对我正常点,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相隔数丈,青年回身凝望着他。
迟镜犹豫着迈动脚步,逐渐加快,最后追到他的身前,仰起头问:“可以吗?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就交换一件对方不知道的事情。我看戏里都是这样演的,捏着对方的秘密,才能安心。”
他牵住季逍袖口,紧张得一眼不眨,呼吸都轻了。
毕竟迟镜心里清楚——他与季逍结盟,得到的好处绝不止一星半点;季逍与他结盟,却是带了个拖油瓶。时至今日,迟镜顾不得与虎谋皮了,他必须要搏一把,搏季逍那扑朔迷离的良心。
少顷,季逍垂眸,露出似真非真的微笑。
他道:“两个条件。第一,互通有无而已,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你也别管我做甚。第二,”
他停住不说,迟镜忙摇了摇他催促:“你快讲呀,第二呢?”
季逍道:“第二,过去的事情,不许过去。我要你时刻记着,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迟镜呆住了。
想拿好处,果然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作为劣势方,没资格谈条件,只能紧闭着嘴,先不答应,但也不拒绝。
季逍心情转好,浅浅笑道:“看来如师尊心下已有了衡量。既然如此,我可以告诉您的一件事是:那位和您卿卿我我的挽香姑娘,是我派的。她为您沏的茶,与出自我手的相差无几,如师尊可还满意?”
迟镜:“……”
迟镜双眼睁得溜圆,顿时明白找不到挽香的缘故了。原来她是季逍放下的鱼饵,专门引迟镜来西侧殿深处!
许久之后,少年才把张开的嘴巴闭上。
他深吸一口气,也对季逍摆出别有深意的样子,说:“行,行!轮到我讲了。季星游,我道侣、你师尊、伏妄道君谢陵谢折山——他确实还活着!”
季逍:“………………”
迟镜回到暖阁时,挽香已经备好了午膳。
迟镜蹑手蹑脚地溜过长廊,贴着廊柱,悄悄地探出脑袋观察她。见女子背影纤弱,柔荑素手,他心里直犯嘀咕。
还是挽香先察觉少年的存在,温温柔柔地说:“公子,再一刻钟便好。记得饭前洗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