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兄长无需向我道歉。”
苏清阳点了点头,年近三十的大男人自己抬袖抹掉眼泪,顺带将他的手移放下去,说:“进去吧。”
从主殿到灵堂,一路挂着白幡,杨媛身着素衣跪在苏氏灵堂中,面前停放了一口崭新的棺柩,上方供桌长明灯发出幽哀的光。
苏清阳步子沉重,一声不响地走到母亲身旁,也跟着跪。
“娘亲。”
杨媛没有看他。
苏澈月自他们身后上前来,点了三炷香,跪在一旁拜了三拜,再站起,将三炷香插在供桌香炉里。
甫一插上,身后就有利风扫过,他点的香被一只玉手一下连根拔起,踩在地上,就连香灰掉在手背也浑然不觉烫。
杨媛一个巴掌就要掴下来,被苏清阳拦住了手:“娘亲。”
“你还护他?!”杨媛三个月来哭得双眼红肿,似乎泪水已经哭干,只剩绝望可怖的血丝游离其间。
她一指灵柩,苏询的尸体早该敛葬,是她一直以些微灵力维持其不腐,也该撑不了多久了。
“这里面是谁?!苏清阳我问你这里面是谁!”
苏清阳嘴唇翕动,泪水再次滚落。
苏澈月却宛如无情无欲无动于衷的判官,在棺柩前,在苏家所有逝去的先灵面前,垂眼审她。
“叔父做的事,婶婶知情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阿月——”
杨媛一仰头,连想都不想:“我全知情。”
“我桩桩件件都参与了。”她上前一步,死死瞪着苏澈月,“建密牢,造炉鼎,虐杀凡人,试图炼出探欲珠。”
“还有给你下蛊,让你发作。放走孟士杰,让他引来各大仙门指认你。”她供认不讳,“我全参与了。”
“娘!”苏清阳惊恐出声。
杨媛眉眼之间与辛旖有些相像,虽不如辛旖美得出众,却比她美得张扬。妯娌脾性也很是相似,一样的爽辣明媚,说一不二。
杨媛嫁给苏家之后,偶然从夫君酒后真言得知,苏询是摹照着大哥苏谌的人生轨迹,因着执念才挑选她做了妻子。
知道真相后,她有段时间将一颗爱慕的真心破罐破摔,将自己所有的坏脾气、糟模样都暴露给他。她急躁,跋扈,不善解人意也不知书达理,她要让苏询知道,欺骗一个真心想嫁给他的女子是什么狼狈下场。
可是没想到,他竟然全盘接受,反而一昧纵着她,言语敬着她,举止惯着她。
正如苏询自己所说,他的确没有能力,没有天赋,也没有机遇,只能被藏在他大哥身后,做一些端茶倒水看顾家眷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却用他生来细致耐心入微的性子,做得极好。
好到杨媛可以忽略他的动机,他的野心,他的邪念。
好到她经常觉得自己是比辛旖要幸运幸福的,毕竟在苏谌面前,辛旖是会柔软下来的那个人,而在苏询面前,杨媛可以完完全全做她自己。
小女儿家的愿望本是这么容易满足,只是苏询,她的夫君,半生皆不得欢欣。所以她便可以摒弃自己想要的平淡幸福,陪他走这一遭肮脏泥泞的路。
“娘……”苏清阳刚刚失去父亲,母亲当下的决绝坦白让他再度陷入崩溃,“不要啊娘……求求你……”
“求求你们……”他抓着杨媛的衣摆,跪倒在地。
杨媛搂着儿子,干涸数日的眼泪夺眶而出:“你不要跪,你不要跪,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是我们对不起你……阿阳……”
苏清阳转而去求苏澈月:“澈月,澈月……不要杀我娘,求求你,求求你!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我——”
他失神停下来想了想:“我亲自去鬼狱,亲自替你将鬼王迎回来,吕殊尧——”
“兄长,我说过了,说过很多遍,他不是鬼。”苏澈月说。
苏清阳滞了滞,“好,他不是……你别杀娘亲,别杀她!”
苏澈月淡唇抿直,默了片刻,道:“我也说过,抱山宗宗主,由兄长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