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他摇摇头。
“怎么没事呢?”芸娘说,“你的声音都在发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犹豫了一下,低敛眉目,怯怯地道:“有哪里疼,告诉……娘亲,娘亲替你揉揉。”
吕殊尧愣了愣。
“……尧尧?”
尧尧?尧尧……
近在咫尺的呼唤,又仿佛那么遥远,远到隔了将近十年,都再没听到过这么真切的称呼,带着柔软的亲昵,无条件的爱护。
吕殊尧动了动唇,内心清醒地知道这并不是在喊自己,将想要应答的冲动,连同一腔太阳般灼暖的热意生生咽了回去。
“……不痛。”
芸娘叹了口气,说:“来吃饭吧。”
吕殊尧往地上看去,不知她哪里找到的白色瓷盘,同人间用的一样,再寻常不过。只是盛装着的食物炭糊焦黑,早已看不出原貌。
“……”
芸娘局促搓着手指:“我知道你不爱吃那些尸体腐肉,可是从外面寻来的吃食,再新鲜的蔬肉一进炼狱就成这样了。真糟糕……”
吕殊尧轻声说:“没关系。刚刚好,我有点饿了。”
他们一起就地而坐,吕殊尧调了几下息,夹了盘子里的菜,送进嘴里。
……确实是只剩糊味了。
他一边吃,一边想起些许旧事。他妈妈原也算是丰衣足食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嫁给吕一舟后,最相爱的那段时光,也曾心花怒放兴致勃勃为他学会下厨,呼吸尝满烟火气,十指沾透阳春水。小时候的吕殊尧是无比幸福的,爸爸妈妈轮番给他变着法做好吃的,让他觉得他被爱包围着,吃进肚子里的菜和这爱一样,满满胀胀,快要撑破。每次吃不完,也总觉得没有关系,总还会有下次的,这爱是永远也耗不完的。
后来的他总是想,会不会是因为一开始拥有占有了太多,他不以为意,不知珍惜,以至于后面上天猝不及防地就逼着他还了回去,不给他一点反应,也不给他留丝毫求饶的余地。
那么……现在他拥有的苏澈月,之后又会不会再以什么样的方式被残忍夺走……
不会的。澈月说过不会。
不能再这么想了。不能再想这些阴暗负面的东西。
他狠力摇头,却是将眼泪摇进了饭菜里。他吸啜着鼻子,被芸娘听见了:“果然是很难吃吗?”
“好吃的。”他鼻音没藏得住。
芸娘沉默了一会,问:“他们对你,是不是很不好?”
“谁?”
“你在外面的亲人……”
吕殊尧想了想,“吕宗主吗?他对我挺好的。”
“不是。”芸娘秀丽的脸满是纠结,斟酌着道:“你是不是……有你自己的爹爹和娘亲?”
咀嚼的动作顿了一顿。
“雪妖说,你不是我的孩子,他早就死了,不可能回来的。”芸娘揩了揩眼角,“我原本不信,可是这些日子与你相处,我能感受得出来……”
“你不愿与我亲近,也不喊我娘亲,可有时候在我面前又会表现的很伤心很难过,好像透过我,就会想起别的什么人。”
吕殊尧望着盘子里的炭发呆。
“你是叫尧尧的。不仅如此,你还有你自己的母亲。对吗?”
她既已知晓,也没有必要再隐瞒。吕殊尧道:“嗯。”
想说对不起的下一秒,想起苏澈月说过不要总是道歉,于是忍住了。
芸娘问:“她是不是对你不好?”
吕殊尧放下盘子,摸着自己面颊,忆起很多很多,过去二十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半晌半晌,轻轻笑着说:“没有,我妈妈对我很好。”
芸娘握起他的手,拍弄安抚:“也对。天底下哪个孩子不是母亲怀胎十月,熬尽苦痛,生死一遭生下来的。怎么会不好?”
吕殊尧由衷认同她说的话,点头道:“是啊,真的很了不起。”
所以,他再怎么样,也不该恨她,不会恨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