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是,姜织卿还真听他的。
常徊尘当然听不到吕殊尧的吐槽,一个人托着颌在昏光里坐着,也不点灯,放空盯着屋里某一处,手指依然百无聊赖地在桌子上敲。
但是眼神里却流露出越来越浓烈的怀念。
半晌,他忽然偏了头,脸枕在手臂上,贴着桌案,好像想再听一遍在这方小桌上发生过的,过去几千个日夜的欢声笑语和呢喃叹息。
直到姜织卿捧着晚饭出来,他好似真的睡着了。姜织卿洗净了手,站在他对面,想喊他又好似觉得打扰,想碰他又觉得唐突,尽管常徊尘根本没在看他,他还是有种怎么做都不对的不安。
姜织卿就这么等着,饭菜都热了两回。吕殊尧想,他真是傻的。
也不知等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透,常徊尘枕得累了不舒服,嘟嘟囔囔地抬起了眸。
他用半润无焦的眼神看着对面的姜织卿,看得姜织卿莫名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自己的手心。常徊尘还没睡够,又要栽倒下去,这次姜织卿总算伸出那只不知道洗过几遍的手,撑了他一下:“哎。”
“嗯?”他皮肤实在太白了,这么趴着睡了一会儿,脸上被压出红印,远看像浮了一层旖晕。
“……吃过饭再睡吧。”
常徊尘恣性惯了,夕令夕改,打个盹的功夫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吃什么饭?”
“……”姜织卿哭笑不得:“热过两次了,再回锅就不好吃了。”
常徊尘揉揉眼睛,将自己狐狸眼尾抚得生艳:“你都没点灯。”
“我点了灯你就肯吃么?”
“我想想……嗯,好吧,你先去点灯。灯在哪来着?”
“在西窗下面。”
“不对吧,”常徊尘反驳道:“我记得是在……”
他憋了半天,摇摇头:“想不起来了。东西太乱,阿姐总骂我。”
这都是在说什么?
姜织卿无奈,转去西窗。他点的是材质下乘的油灯,发出的光昏黄微弱,在逼仄小屋里粗糙地摇曳跃动,一点也不明亮堂皇。
常徊尘对他说:“坐。”
姜织卿忙进忙出,一直站着等他醒,这才在他对面坐下。吕殊尧和苏澈月便也跟着坐。常徊尘纡尊降贵,夹起一块被醋汁浇得馥郁的鱼肉,送进嘴里尝了一口。
他眯起眼眸,像狐狸将憩慵懒惬意。
“好吃吗?”姜织卿给他盛了一碗莼菜汤。
“比师父做的难吃一点。”
苏澈月眸光动了动,姜织卿问:“师父是谁?”
“没谁。”
这时,苏澈月突然迟缓地抬起了手。吕殊尧道:“苏澈月?”
他猛然记起,这间小屋,恐怕是常徊尘与苏谌生活过的地方。这些菜,恐怕也是苏谌常做给常徊尘吃的菜。
这个时候,恶鬼炼狱还没出事,苏谌还在世。他不是在阳朔,就是在离开阳朔的路上。他总是在离开家的路上。
吕殊尧看着苏澈月,心中升腾起一股怅然:要是幻境里,常徊尘能让他们见见苏谌就好了。
吕殊尧眼也不眨地看着苏澈月伸手去拿筷子,只可惜这里是实实在在的幻境,他们根本触摸不到幻境里的任何东西。苏澈月不甘心,又徒手伸向那些装着菜的碗盘——
被吕殊尧抓住了手臂。
“你要是想吃,”尽管另外两人不可能听得到他们对话,吕殊尧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等回去以后我可以学着做。”
苏澈月迷茫地看向他。
“我说真的,”吕殊尧冲他笑,“我学东西很快。”
浅棕色瞳眸里有光滚过,苏澈月抿着唇,放下了手。
常徊尘又夹了一口鱼肉,问:“酒呢?”
姜织卿说:“空腹饮酒易伤胃。”
常徊尘像听了个笑话,微微睁着眼:“什么东西?我从不讲究这些。”
不仅常徊尘笑,吕殊尧也跟着笑。
这两人真是奇怪,有一种打了一架后坐下来一笑泯恩仇的兀然。
明明姜织卿上午还对常徊尘要打要杀的,晚上就开始关心人家喝酒伤不伤胃。
“那……就从现在开始讲究。”
常徊尘被他管束,很不满,闷头喝了一碗汤,怄道:“这样可以了么?”
姜织卿默然把买好的酒摆上来,常徊尘又问:“清酒?”
“用糙米酿的浊酒。”他哪有那个闲银买清酒?
常徊尘很高兴,扬着下巴让姜织卿给他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