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家最近情绪不好,却又找不到能抒发的机会,只能把苦闷变成汗水,每天在姜田里从早干到晚。
腰酸背痛的非常累,也不愿意多说话,尤其再加上褚啸臣,每天黏黏糊糊的,净给他添乱。
到了晚上快睡觉的时候,这人不知道又在鼓捣什么,再回来,手上提了一个泡脚桶。
……泡了好热,还要擦,弄得到处都是水珠。何小家现在只想两眼一闭,上床睡觉。
“你让开,”何小家没好气地想推开他,手却落在男人胸口,褚啸臣低头看了他一眼。
何小家愣住了。他的手贴在褚啸臣身上,他感觉到这块肌肉一下子用力,这个地方变大变硬了,然后又很快松开。
手感非常好,用力可以按到骨骼的轮廓,像一团手感非常好的,软枕。
可他食指下面,就是那道开胸手术的疤痕,何小家盯着那一点。
褚啸臣明显会错了意,把他的手拢住,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你太累了,我们不能放肆,今天不弄了,知道么?”
何小家拧了他一把。
褚啸臣拍了拍自己胸口,拉着他坐下来,两人并排靠在一起,看水面上飘着一层一层的姜片。
“千惠婆婆说,姜片对体寒的人最好了,很舒服,这是我今天切的……”
说着,褚啸臣把何小家的裤腿挽起来,要和他一起泡。
何小家把水桶踢翻了。
褚啸臣把桶扶起来,还剩一点点水,他又坐到何小家身边,当啷——何小家又把水桶踢很远。
褚啸臣眨了眨眼睛,地上都是水,泠泠地流到床下,嫩黄色的姜片盖在地上,像干枯的小小荷叶。
褚啸臣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这是我们之前捡的姜,是村里不要的,不是要卖的。”
何小家说,“不明白就去死。”
他终于知道褚啸臣明明一直那么健康,为什么又上了一次手术台,时间原因全都严丝合缝,让他找不到任何能够安慰自己的蹊跷。
——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没有一点价值的结婚戒指。
褚啸臣下水了,去深潜了,心脏病人最高危的行为,做过手术的人心脏承受不了水下的压力变化,一旦出事往往没有抢救时间。
褚啸臣捞完戒指,就进了医院。他做了手术,没有来找他。
“是因为捞了太久才有危险,对不对。”
“早知道我就把它扔得再远一些,让你永远也找不到。”
何小家怒视着褚啸臣,男人的睫毛又垂下来,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总是这样,不会回答的时候,就在逃避他的眼睛,假装自己很无辜的样子,要人猜,不讲话。
“我再烧一点水,很快。”
褚啸臣说,姜片还有很多,你不想我用的话,我都不用了。
泡吧,你就泡吧,血液循环的快,最好你那个缝缝补补的心脏泵不动血了,倒在这个偏远的没有医院的地方。褚啸臣你没有那么幸运了,不是所有人犯了心脏病都能活下来,两次。
他多想褚啸臣死了,如果褚啸臣死了该多好,随便死在什么地方他一定永远怀念他,可他又来了他总是这样,褚啸臣永远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他不需要的时候,何小家有时候会有种错觉,无论他在哪里,即便在一个他发誓永远不会再爱褚啸臣的地方,褚啸臣也一定会出现。
十四岁那年,他在褚啸臣的玩具房睡着,醒来他又出现。
十六岁那年,他在学校的走廊里忘记回家,醒来他又出现。
二十二岁那年,他在台风天的山上被找到,醒来他又出现。
二十三岁那年,他不顾一切地跳进凌渡江,醒来他又出现。
现在他二十八岁了,他躲到自己家里,醒来,他又出现。
何小家掉眼泪,他用手指和被子蒙住眼睛。
他突然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褚啸臣,他被抛弃是因为他,被找到是因为他,他被困在褚啸臣的世界里,没有通往其他地方的出口。
他没有办法再走去其他地方。
何小家没有办法去到褚啸臣找不到的地方。
哭着哭着何小家又想到自己的手还漏在外面,今天挖姜都是泥,指甲缝里会不会没有洗干净,那很丢人,他总是在褚啸臣面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