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阳死后的这十年,我和爸形同陌路。我没正眼瞧过他,没好好叫过一声爸。哪怕是他被批斗得最惨的时候,我心底竟生出一丝恶毒的快意:这是报应,是你为了你的主义牺牲儿子的报应。
可此刻,伏在我背上的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山,他的骨头硌着我的背,随着我不稳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他的将军肚没有了,很方便就可以穿过肋骨抵达里面一个个热腾腾的器官。
爸,我小声喊了他一声,爸,我不怪你了。真的。我早就不恨你了,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半夜总是偷偷起来看项阳的照片。爸,你说句话行不行?哪怕你骂我两句,像小时候那样,骂我不守纪律,骂我没大没小,枪法臭,爸,我以后听你的话,我再也不跟你顶嘴了,您不喜欢的撒切尔头型,我这就剪了。是女儿不懂事!爸,您别的不看,就看在女儿把您给项阳找回来的份上,您饶恕女儿的不孝吧……
那个曾经声如洪钟、脾气火爆的项戎山,那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父亲,哪怕一声咳嗽,一声叹息都没有给他的女儿。
我不怪爸了,突然在想,只能怪我无能。如果我有钱呢?如果我有外汇券呢?如果我有通天的关系呢?如果有医生愿意为了美元,不,或者我恰好认识那么一个两个美国医生呢……
我把爸背回了家。
我在日记里写,陆峥,对不起。若要恨,便恨我吧。哪怕你此后轻我、贱我,哪怕你永不原谅我。但我不能没有爸爸,人不能够第二次杀死她的至亲。我终究是个怯懦之人,比起当叛徒,我更害怕当凶手。我自知被骗,却也是自愿跳进那个陷阱。若有朝一日你识破我的真面目,请勿浪费生命来憎恨,我会死在你面前,向你谢罪……
我从垃圾堆里刨出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平,上面沾着烂菜叶的汁水,我像捧圣旨一样捧着它。
宋说得对,帮美国人,不再是叛国而是联美抗苏,是政治站队,是帮爸向最高层证明自己的反苏价值。美国人需要这些情报,不是为了打败中国,毕竟建交在即,而是为了痛击越南背后的苏联势力。我提供的每一个情报,都是在削弱苏修,都是在为平反铺路,是曲线救国。
病床上,父亲在昏迷中痛苦地呻吟。而我正在一下比一下更深更长地呼吸,千遍重复谎言。
我擦干了眼泪,翻出了爸藏在天花板隔层里的那本工作笔记。手在剧烈地颤抖,但我还是将那几页纸撕了下来。那是援越部队高炮63师和67师的轮换驻防图,还有最新一批红旗-2制导雷达的关键盲区参数。
我们在西郊的一处废弃教堂交易,和我接头的便是杰斐逊,面上顶着记者的头衔。
有一回妈被带去问话,整日未归。我不敢把你一个人留在家,怕你被哪路造反派掠去,也怕你童言无忌,问家里为何多了些金发碧眼的洋医生,我便带着你去了,用一件大雨衣揣在怀中带了去。
那天满屋子的烟酒气,他们大概欺我听不懂俚语,肆无忌惮地发着牢骚。骂越南是个烂泥潭,骂国内的反战游行,骂尼克松焦头烂额。
桌上除了我要卖的情报,还摊开着一张美军的航空地图,画满了箭头。
你从我的雨衣里探出脑袋,趴在桌角,只当那是涂鸦游戏。拿起一支红蓝铅笔,指着那些红色的圆圈(那是美军标记的越军高炮火力网),说这里有个洞洞。
杰斐逊凑过来,看着你画的那条线。他的脸色变了。那是一条极窄的走廊,利用了雷达波束在山谷间的衍射盲区。那是美军参谋部用大型计算机都没算出来的最佳突防路径,却被你一个孩子凭借着对图形的某种天然直觉,像玩迷宫游戏一样找了出来。
杰斐逊,一直看着你,眼神变了好几次。最后他转过头来看我,这孩子多大?
我把你揽到身后,淡淡道,不清楚。
他又问,这些是谁教他的?
我说,没有人教,就是大人们说话他耳濡目染。抄家的时候,就剩一套三国演义是我藏起来了。舍弟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几百遍。
杰斐逊一直看着你。忽然,他笑了一下,从随身的皮包里又掏出几张折叠的纸,在桌上摊开。我一看,脸色就变了。等高线、河流、标注,还有红蓝两色的箭头和符号,溪山、九号公路、非军事区……
我压低声音说:这是军事机密,怎么能给孩子看?
杰斐逊意味深长地说:项小姐,如果他能看懂,那你我之间,往后也不存在什么机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