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妖怪滚一边去!”
被踢倒的白韦德还想不足为惧,只要蓝珀胆敢露出余下的半张脸。
果然他撑着伞将脸回转过去,白韦德见他忸怩,冲上去捉妖叫他原形毕露。那和服上的孔雀明知有人欺近,鸦羽半垂,只在浓郁的霞光与碧波之中顾影自怜。
然而半张脸转过来的刹那,所有的敌人所有的朋友都随之灰飞烟灭。
大地在把安德鲁往下拉,他向前一扑跪了下来,磕到俳圣的蛋。
他仿佛是在冰天雪地、暮色苍茫之中飘然降至人间的。那乌亮的黑发整齐盘绕,层层高耸。那横亘半脸的伤疤,竟被口红几笔清浅描画——樱吹雪,有花又有枝。
白韦德瞪着眼睛,死也闭不上一样,哆嗦手擦眼睛。这个时候想起他的日本人盟友来了,急着请他再赋诗两首点醒安德鲁:“俳圣桑,你请说句话吧!”
“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我又爬又笑……”
“你还是修闭口禅吧!”
“最倾国。”
“……最眼瞎!”
俳圣五指张开挡在脸上,从手指缝里漏出一双抖动的眼皮:“请神刺瞎我的眼,我不敢看,玉藻前的前世。”
白韦德手里的那串佛珠也不转了直接收拢在手里,摸了摸脖子上的茱萸法器要扯断发出最后一击似的,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任由这贱奴故技重施,十几年前他就是这样蛊惑人心,一步步拔高自己的身价,最后完全脱胎换骨从自己的手掌心里飞了出去的!就像你家里几代人用惯了的檀香木马桶,突然有一天长脚跑了一样。
白韦德将台上妖影拽落。花伞掉了,团扇折了,琵琶弦断,十指银杏叶形状的拨子委地,灯下闪了闪便没了声息。鬓动蝉翼,钗垂凤行,那整件和服没有一粒纽扣,要完全靠绳子去绑,崩散微露玉臂,滑了快半片香肩,皎月破云。他明明涳濛谁都没有看,但你知道他的眼神此时一定凄凄切切,短短长长。
所以,这就跟卖火柴的小女孩好不容易点着了根火柴做的梦一样。小男孩安德鲁哪里看得哪阵阴风将他的美梦吹破?风、雷电已来,雨马不停蹄,怒火如山爆发,他双手高擎太刀劈了下去!
白韦德闪退。
但他身后的俳圣还挡着眼参禅。
太刀太快,人体的切面像还没炸过的虾片。俳圣如一根拉链分裂,软塌塌两团坍落在地时,血瀑才轰然喷溅。
寂然里一个亮丽而尊贵的声音不绝地响起来。是蓝珀笑了。
第119章团圆莫作波中月
安德鲁意气风发一场醉,岛国经历大地震,瓦砾尚在余震中呻吟。
白韦德拖着闪崴的伤腿向前爬了几步,法杖往树桩上砰砰猛敲:“妖孽啊!大妖现世了……给我捉住他!魔鬼,魔鬼,快快快快快,捉拿凶手!”
然而妖气早已化作带翅的蝎子,在祭坛上空飞窜得无处不在。好似大刀甫一近身便卷了刃,飞石砸落竟化作香花纷扬。任凭白韦德喊破喉咙,雨幕下的僧众只是木然。雨还下得那样紧,那些眼睛却干燥浑浊,眼珠像两粒重得举不起来的铅球,无数张脸仿佛是由石头凿出来的。俨然那种高贵、隆重的气氛触动了在场每一个人,獠牙狰狞的金刚护法神也被收纳成为忠贞的使徒。
矮小结实的徘圣像一粒大蚕豆从缝中间剖开,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大和民族物伤其类,在场的日本人吓得满地乱滚,哭嚷着:“杀人了……杀人了!这可怎么办啊……这可如何是好,天皇陛下,怎么办呐……”
安德鲁就跟非洲泥地里的河马没两样。不晓得是看到了自己两手的鲜血,我在哪里呀,我在哪里啊,我是谁啊……还是单纯复读:“啊,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