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韦德从僧袍里从容拉出一串挂在颈间的佛珠。这串珠子他攒了三十年,每一颗都是用收集的「茱萸」制成,涂过香料细细晾干。他日日戴着这独一无二的圣物,往来朝佛,从未离身。
他对汉人的憎恨,早已深入骨髓。在中央政府进藏进行民主改革之前,他是佛法昌荣政教合一的人皇,吃香喝辣、使奴唤婢。因为汉人,他万平堡楼里世代蓄养的几百个朗生一夜之间跑光了,他和弟弟的共妻被汉人的金珠玛米抄家活活气死了,他弟弟与他所带的八百多枪马尽数殒命于那一场红彤彤的康巴保卫战当中。故而他颈间这串佛珠,每一颗都来自女兵、女教官、女乡县长、女援藏医生、女志愿队员,而她们,无一不是汉人,是汉人的妻、汉人的女、汉人的母亲。
想到那一个他于藏地亲手绽放的美丽传说,他静谧地笑:“一点开胃菜。还早得很,还,早得很。”
第118章一半狐仙一半鬼
于此狂饮乱舞之夜,伯尼屁股长针。
他的思想境界不算太低,如果要当着他的面弘扬一下佛法的厚重,他也能做出一脸爽到的表情。可怕的是安德鲁,这位仁兄处于一种到处跟风的智力抑制状态。伯尼此刻脑子像算盘一样运作,噼啪作响的都是焦虑。生怕邪教仪式给安德鲁搞得交感神经兴奋了,看他的架式还真怕弄出点什么事来,折腾一整宿折磨自己到天亮都见不了蓝。再不去做买卖就晚了,再晚他的竞选资金不是当灰撒了吗?
为了争取蓝珀,伯尼早掘地三尺,把他的黑历史翻了个底朝天。可案头研究都是隔靴搔痒的二手故事,他早盼着能找个由头,当面问出些真章来。
法坛上的喇嘛们在准备炮制的家伙事,一个齐腰高的巨大木盆被抬到中央,里面盛满暗褐色的药水,浓烈的苦涩味道直扑看台而来。
伯尼往下坐时,那吸饱了香火气的坐垫发出饱受欺压的叹气。他前后左右看看,低声与白韦德道:“向你问个人。”
“大施主请讲,”白韦德脸上绽开洞悉一切的笑,“当知无不言。”
伯尼竟一时语塞,也许因为单纯地很难联系起来。藏地命价一根草绳的奴隶,日后何以在华尔街呼风唤雨。这很割裂。这显得他们美国尤其廉价。
幸好白韦德随即从伯尼欲说还休的眼神中读懂了所指,露出了星探般、老吃家的自豪微笑:“您心目中的这个人,确实生得拔尖,运气更是奇绝。这福气翻遍整个藏地,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福气?”
“祭旗犒军的那天的确盛况空前。”
美军越战的疮痍犹新,伯尼带着三分敬畏道:“你说的这些,都发生在共产党当家的新中国?”
白韦德忽然笑起来,下牙床每颗牙都像是嵌在牙龈上的一个小血池子里:“他们汉人的共产党共我们的产,我们的寨子、碉楼、驮队都叫他们带着贱奴给共了,我们只好拿汉人的妻共妻共他一回了。一报还一报,谁也别喊冤。大施主,为何您好像不欢喜怜香惜玉啊?”
“我只好奇,他既逃出了你的五指山,就没想过回头咬你一口?”
“呵,谁会乐意自己的雇主或者客户知道为奴的过去,应该藏到一个别人再也看不到的所在,连他自己也看不到吧?万千长夜中,他岂会不曾幻想着咀嚼过身败名裂的苦果?所以,至今贫僧还没打算要把他风光的生活搞得凄凄惨惨。”老喇嘛以主人与胜者的双重姿态,掷地有声地说道,“更何况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为封这悠悠众口,他甚至不惜代价地勾引最为殊胜尊贵的犬子。”
白谟玺出身之殊胜尊贵固不待言。他实乃白韦德胞弟,昔日二法王的遗腹子,是二法王与二法王理塘外甥家姨母的造物。那份混血感一来源于近亲苟合的畸形,二来因为表姨的爹,早年强了一位苏联来的支教女老师。二法王沙场圆寂当天,门徒举办坐床仪式,黑幕了金瓶掣签,拥立这尚在襁褓中的孩童为下一代活佛仁波切。
未料册立太子次年,北京方面责成西藏噶厦颁布《藏传佛教活佛转世申报审批程序规定》,又印发配套文件《关于加强藏传佛教转世活佛培养教育夜校工作的意见》。拉萨广场上耸立的和平解放纪念碑像一柄利剑,遥遥直刺布达拉宫的金顶。现未经中央批准,活佛不得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