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珀像只遍身罗绮的花妖,娉娉婷婷地支在那儿不语了好会儿,听到这才开了金口,半垂着眼睛:“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重啊,你的谎话也太不上心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呢?”
瓦克恩说:“这不可能,你是华尔街的显赫人物,我经常从别人口里知道你的八卦。”
“我们也可以一起制造点八卦。”蓝珀笑道,“上星期有出戏看得很不是滋味,因为你我不在一起,可是你的秘书说,你偏偏说过不让我来。”
赶走姐夫失败的项廷,退下阵来,他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了,坐着望天,宠辱皆忘。感觉自己也不宜再发言了,越说越错,拉低调性。他已经被蓝珀彻底盖上了棺材板。
然而,跟他有关的话题只是一闪而过。
蓝珀深深地吸了一口,燃烧的烟头变得更加红艳:“你说了第一季度我们不见面,可我就是忍不住,在四月的第一天就来找你了。我忙里偷闲的理由很充分,有两个消息。”
“先跟我说说好消息,”瓦克恩抚掌笑道,“好消息可不多见。”
“我可没说有好消息,但坏消息呢,也不太坏。”蓝珀柔声纠正他,“最近我的同事好像全都围绕着钱打转,怎么花钱啦,借钱啦,贷款放债啦。不过我看也没什么稀奇,开银行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但要是投资的一家公司只蚀不盈,银行当局可要蹙眉头了,我这样的乐天派也会长出皱纹来了。”
如此轻闲,甚至有些调情的谈话氛围,忽然间空气就冻住了。蓝珀静静地微笑,一件娇态横生的艺术作品倚在那儿。满屋子只有经理在动,拢了拢他的大背头,目光从半月形镜片上方扫视在场的各位。
把烟憋在肚子里足有半分钟,瓦克恩才说:“蓝,再给我些时间。我会安抚好那些非裔加盟商,挽回黑人社区的信任,我已经找到方法并且正在这么做了。”
“瞧你说的,多轻飘!可你不愿再往下说了,你的方法不能说得再具体一点吗?”蓝珀说,“我听说,你们尽力控制开支,同时翘首等待,但总没有多大好转。如果说这一切让我丧气,我也的确如此。”
瓦克恩说:“今天将是一个重大的转机,我会充分利用媒体的力量,眼下的各种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我可以在我母亲坟前发誓。”
“其实,我更看重人,而不是数字。从前我遇到过像机器人一样只关心数字的人,比如我的上司,他是那种表白、求婚都要计算成功率的人,而你显然不是这一类人。相比他那个三一学院毕业、死气沉沉的英国老庄家,你实在不太坏。”蓝珀把小半截的细烟从左手换到了右手,笑了笑,“算了,这个主意让你自己去拿吧。我该告辞了,巧遇太久,会让人胡思乱想的。”
经理心怀感激地呷了口茶,只想赶紧送走蓝珀。瓦克恩留客。蓝珀说:“哎呀,别勾引我了。虽然我是个离不开社交场的人物,喜欢佳肴美酒。不幸得很,我一放松点就会长肉,因此偶尔得对自己狠一点。眼下这一阵子,正在节食中。”
再留他,蓝珀便冷漠孤高了:“够了,今天一天真够我受了,我宣布股东会议到此结束。”
蓝珀就这么飘走了,只留下桌子上一行曲折瑰丽的香灰。他就像一个神一样,撒下几粒灾难的种子,然后纤尘不染地离去。经理喝茶呛到,嚷嚷着自己要死了,负责人拍打他的后背。瓦克恩抬一抬贵手去关电壁炉的按钮,又关了保温水壶、磁吸吊灯,劈劈啪啪地把它们统统关掉,大雄宝殿似的会议厅昏聩无日。接着他站起来踱了几步,在蓝珀留下的那个淡淡而又余裕的香里走过。然后他叫人把十六扇落地窗都撑开,穿堂风吹走了经理的假发。
项廷真不敢信,好像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蓝珀没有刻意找他的麻烦。虽然那两人公共场合说话非拐弯抹角不可,尤其是蓝珀黏黏糊糊,滴滴答答永远沥不尽的语气,让人听着烦,但其实那些话跟他自己真没什么关系。蓝珀真的已经够到了人类的美德上限了。
瓦克恩下了逐客令:“我们很有可能不适合彼此。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次合作真的成功了,或许能强强联合。总之,你先回去等董事会的决议吧。”
项廷走出去,关上门。麻木了半秒钟后,咻的一声,冲向电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