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珊珊又把目光刺向项廷,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上挂的瑞士军刀,啪的一声弹出刀片来:“再让我看见你缠着我妈,看见没?我削你跟削苹果似的!怕了不!”
项廷猛一下没明白眼前发生的是什么事。
秦凤英尽可能和蔼可亲,起码是不发火,说了句没味的淡话:“这是妈店里的员工。珊珊,跟人打招呼,要懂礼貌。”
珊珊被这个词激怒了,眼线黑一道紫一道地淌下来:“我不懂,我从来就不懂!你天天不是忙着赚钱就是忙着找男人,你管过我吗?你管过爸吗?你看看爸在养鸡场累成了什么样子,你还在外头寻欢作乐!”
“你闭嘴!”
“我就不闭嘴!妈,你怎么能这么恶心?你怎么做得出来?fuckyou!我恨你!我恨你们两个!我恨这个家!”骂完,她用力裹紧麻袋一样的夹克,一边发疯似的甩着头,一边大哭着冲进了风雪里。
秦凤英急忙追去,珊珊已经不见了踪影,这场没头没尾的闹剧结束。
项廷闷头一想,大概是因为老板的女儿正赶上那叛逆的年纪,到了美国文化冲击那么大,没人关心她,结果把家里的矛盾,父母的失和全都怪到了外人头上。
项廷往回走,见到经理和他的小团队,躲在巷头那看戏起着哄,跟着项廷一路挤眉弄眼,哈哈大笑。
人要是走了背运,什么恶心事都约好了似的找上你来。
这阵子秦凤英忙着自家的一团乱麻,老虎不在家猴子就称了霸王。
经理大权独揽,一开始在项廷做好的菜里故意加盐,命令他对着客人三鞠躬,后来纵容新来的杂工对他的个人物品进行小偷小摸,最后狠狠延迟发放项廷的工资。
总算捱到了发薪的这天,经理召开全体员工大会,措辞激烈,一致表决项廷工作失误太多,加上库房少鸡少鸭,综合计算,你呢,倒欠我们煲煲好二十一块三。
这期间,老赵一直没发声。
因为项廷这阵子执着于论证那天晚上谁干的活,没人认领,那是不是有贼溜进来了?洗碗槽那的窗户玻璃不就碎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老赵心里大大有鬼,只觉得必然他起了疑心,你小子太多事,非要揪出我似得!
项廷回到后厨,那把刀转来转去跟机械手一样。
老赵缓缓坐到墙边的椅子上去,才沧桑地说:“后生仔,你出师喇。”
“什么?”
“我话你出师喇。”教会了徒弟的老赵还有点落寞,“以前我以为你系嚟呢度混饭食嘅,依家睇嚟,你系有啲料嘅。”
老赵给项廷发毕业证一样,赐号:“你系‘劏鸡佬’?唔啱,太老土。‘杀鸡仙’?都唔啱,你仲未够班。”
吧嗒吧嗒嘴,忽然一拍大腿:“有喇!‘斩鸡王’!‘唐人街斩鸡王’!后生仔,呢条街劏鸡劏得过你嘅,冇几个喇。咁叫你做‘鸡头铡’啦,专门铡鸡头嘅。定系叫‘一刀鲜’,一刀落去,新鲜热辣。好意头,又好听。‘一刀靓’?一刀落去,靓到冇朋友!又或者叫你做‘飞刀廷’,好似武侠小说咁,飞刀一出,鸡头落地,威风凛凛。”
项廷终于忍不住了:“师傅,您能不能别给我起外号了?”
“点解唔得?”老赵一脸理所当然,“我喺呢行三十年,收过嘅徒弟冇一百都有八十,个个都有花名。你唔要?唔得,一定要有。”
项廷拒绝:“这些名号都是杀美国鸡杀出来的,不作数。”
老赵愣了一下:“点解唔作数?”
“您瞧这美国鸡。”项廷拿刀背敲了敲案板上那只蹲着的鸡,鸡不理他,“搁这儿跟等投胎似的,按着脖子就伸头,刀架上去都不带躲的。这种鸡,杀一万只也没意思。”
他还论上了:“要换成中国鸡,我还真不一定拿得下来。”
老赵来了兴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中国鸡有乜唔同?”
项廷说:“中国鸡邪性,精着呢。有一回我见人家杀鸡,鸡从院墙上飞出去了,跑到东头的槐树上蹲了一宿,第二天才敢下来。中国鸡知道挣命,美国鸡不知道。美国鸡从小就关在笼子里,吃饲料,打激素,连太阳都没见过,老老实实的,老实就只有这种下场,等死。你说悲哀不悲哀?”
“鸡就系鸡,扑腾嚟扑腾去,最后都系落喺砧板上。你仲想佢点?飞上天做凤凰啊?”
“我不当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