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炉的包子买到手,项廷的心也热了起来。
隔日,小雨。
东城王府井南面藏着一条细长到看不见头的胡同,叫东交民巷。百余年前,义和团正是在此围攻各国使馆,最终导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后来复辟失败的溥仪还在这儿的荷兰公使馆避过一阵风头。
东交民巷那最西头,有两扇毫不起眼、朱漆斑驳的小门。
门前挂着牌子:北京市公安局签证科。
这便是“国门”了。
国门虽小也是国门。靠西的那扇门通向欧、美、加,东边的负责港、澳、日。两扇门前都排出去老长的队。西边那条尤其壮观,队尾都甩到胡同口的公共厕所边上了,大爷一边收着两分钱一位的厕所费,一边跟排队的人搭话:“美国啊?好,好,去吧去吧,那边儿钱好挣。”
清晨八点多,项廷来办护照。签证科尚未开衙,门外已聚起黑压压的人群。有穿中山装的中年干部,有套着军大衣的复员兵,有烫着弯弯绕头发的年轻女人,还有拎着网兜的老太太——网兜里装着俩烧饼和一个铝制饭盒,一看就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队伍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劣质香烟、机关食堂的馒头味、雪花膏、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
九点整,门开了,人群像是被人拿棍子捅了一下的蚂蚁窝。有人被挤掉了鞋,有人攥着文件袋高举过头顶。一个大嗓门的中年妇女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挤什么挤!都能进去!”没人理她,照挤不误。
门内是间前后相连的套屋。外间不过二十平见方,左侧墙根摆着一溜竹编椅,椅面被屁股磨得锃亮,有几把已经散了架,拿麻绳绑着勉强撑住。右侧墙面上贴满林林总总的暂行条例,墙角支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托福成绩单需公证”。桌上摊着本皱巴巴的来访登记簿,圆珠笔拴在一根麻绳上,麻绳另一头钉在桌腿上。
椅子早就坐满了,后来的人只能靠墙站着,再后来连墙根都站满了。有人翻来覆去检查自己的材料,护照、介绍信、政审表、在职证明、经济担保书,一样一样数,数完了再从头数。有人靠在墙角大声背单词,旁边人忍不住纠正他发音,俩人就小声争执起来。
里间房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四个大字:办公重地。偶尔传出热水瓶塞子嘭的一声,还有搪瓷缸盖碰瓷的声响。外间等的人竖着耳朵听里头动静,跟庙里等签的香客似的。有人沉不住气,冒冒失失去敲门,门立刻拉开一条缝,里头的民警探出半个脑袋:“着什么急啊?叫你了吗?叫到谁谁进来,没叫到的都给我老实等着!”门又哐当一声甩上了,震得墙上的许多条例簌簌发抖。
一个出国情报角很快形成。“教委刚发新文件了,往后研究生都不让走了,要卡名额。千真万确,我小舅子在教育部,亲眼看见的红头文件。”“圣诞节申请去美国五百多人,您猜怎么着?全——军——覆——没!一个没过!”“加拿大容易,我表姐就是先去的加拿大,待两年拿了身份再转美国,曲线救国……”“加拿大冷啊,零下四十度,冻死人。”“冻死也比在这儿窝着强。”颇具言论自由。各种道听途说,说的信口开河,听的姑妄听之。项廷发现这屋里的人虽然萍水相逢,但有一种奇特的默契:谁都不问对方是哪个单位的,谁都不打听对方叫什么名字。这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事。人见人先问单位,那是规矩,可在这间屋子里,大家只聊签证、聊政策、聊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聊得眉飞色舞,聊完了各奔东西,谁也不认识谁。仿佛这二十平米的小屋,是一块短暂的飞地,里头有一种别处绝难拥有的自由。
民警终于开始叫号了,大家看到国家机器正常运转就耐心了。
第一个人办完出来,走到门口,忽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没人嘲笑他,好几个人的眼眶都红了。
直到下午三点多,项廷才被叫到号。三堂会审,项廷闷声不响地坐下来。
“办什么事?”
“探亲,我姐夫。有绿卡,是美国人,比洋货还洋货。”
民警草草问完,连申请表都没细看,啪的盖上大印。护照那时属于特权一类的东西,项青云发挥家族的余热打过了招呼,没什么好担心的。
然而次日去办签证,难度陡增,美国大使可不讲中国人情。
一大早,姐弟俩就到了秀水东街。项青云前一晚把弟弟那身行头翻出来熨了又熨,临出门又给他套上一件粗花呢西装,是香港货:“签证就像结婚,事关终身,一点马虎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