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然的雷声仿佛在回应他,一道闪电从云层中撕裂,如火蛇般击落。
初万雄正欲拔出腰间的佩刀,冷不防萧六纵身跃起,脚尖在车辕上一踏,竟直接在车上挺身站住。
他身躯笔直,仰头看着头顶的惊雷,大声道:“想干什么?!”
那本来几乎要劈落的闪电,在距离车厢数寸的距离,生生地扭转开。
闪电照的萧六的脸雪白,他却浑然不惧,依旧盯着那层层的阴云:“大将军府萧六在此,我不晓得是何方神圣意图为难,但想动我们夫人,先打杀了我!”
那股慷慨忠勇的豪侠之气,冲天而起,连那慑人的电闪雷鸣都仿佛在瞬间收敛。
初万雄望着他,笑道:“好小子!有种!”
话说萧六只是一介凡人之躯,又没有法力神通,为何竟能以一己之力,逼得那雷霆改道?
这却是有个天道规则说法在内的。
但凡世间真正的忠孝仁义之辈,不管身份如何,却都是有大功德在身,诸神庇佑,万邪不侵。
曾有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官吏,已算是清明正直之辈,偶然间,此人遇到一成了气候的妖物。
那妖物望见他,面上透出几分惧色,但并未回避,似乎有些忌惮他,但也并无什么恭顺之意。
谁知,又有个衣着褴褛,谈吐粗俗的村女经过,那妖物却突然跳起来,退避三舍,面上十分恭敬,不敢丝毫不敬。
那官员见状很是疑惑,壮起胆子询问缘故。
妖物道:“大人虽有德禄在身,但你不肯贪吝,是因为怕律法严苛,怕有朝一日落入法网,所以才叫自己保持清廉,素日自己约束一言一行,也不过是怕言行不当,会招惹人的非议罢了,绝非出于本心本意。可是这位妇人,她却是至贤至孝的本性,就算言谈粗俗行为无礼,但她是真心孝顺家人父母,与人为善,乃是发自本心……这样的人,心思至真,魂魄明净,所以妖神避退。”
而萧六,亦是同样道理,他是阵前有功之士,又不肯跟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宁肯受苦出力一身清白,也不要用那些蝇营狗苟得来的脏钱,这种忠勇仁烈的侠义猛士,虽然出身寒微,处境落魄,又是残疾之人,却也是神鬼皆怕皆敬之人。
所以自来有那种传说,但凡是妖怪修行到需要渡劫之时,便会寻那种身上有大功德的凡人寻求庇护,这样的话,天劫就投鼠忌器,无计可施,最终度过劫难。
当初初万雄救下了山君,也是同理。
萧六喝完之后,索性直接跳上了车厢顶上,高高站立,怒视那漫天云翳,满面慨然赴死之态。
而此时,马背上的初万雄却觉着脚下隐隐地似有什么震动。
他竖起耳朵,听见有低沉的吼声,若有似无。
初万雄跳下地,拔刀在手,盯着看似平静的地面道:“今日我跟夫人同进退,共生死,有什么劫难灾祸,只冲着我来……”刀刃所向,刀锋上的血煞之气陡然而出,耳畔那龙吟声似多了一抹暴怒。
初万雄咬牙,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向下,猛然间,利刃自黄土地上直插下去,无形的波动随着刀锋向周围散开。
那本来鼓噪的龙吟声,瞬间消退。
一瞬间的宁静,似暴风雨来临之前。
雷电逡巡,皇龙停息。
天上地下,凛然的对峙之中,狂风却呼啸大作,仿佛天地都在酝酿着一场暴怒。
宫门口的禁卫们察觉不妥,再也站不住,忙着往门洞中躲避。
有人只觉着脸颊上一点微凉,摸了摸,惊叫道:“雪……下雪了?!”
只见狂风席卷着点点雪白,满世界乱舞。
这场景,仿佛下一刻天地就将崩碎。
此时,车门打开,一道雪白的身影自车厢中缓缓步出。
一刹那,风声更劲,搅动的头顶的乌云也不住地变幻形状,看着就仿佛有什么魔怪神将将随时从阴云中跃出来一般。
山君的长发被狂风吹的乱舞,雷影中电光窥视,她却浑然不觉似的,有些空洞的双眼盯着皇城,轻声道:“吾儿……何在,吾儿……”
她的声音不高,却随风而行,缓缓地冲入皇城,几乎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如茉斋。
多少年了,这是皇帝第一次踏入如茉斋。
依旧没有内侍跟随,只有太叔泗一人,跟在身侧。
皇帝抬头看向前方的众人:夏楝,初守,太子黄泽,还有一只拎着锤子的守宫。
这情形有些怪异,皇帝却并没多惊讶。
皇帝甚至想笑笑,目光掠过那棵楝树,即刻发现了枝头上开的那朵紫色小花儿。
他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迷蒙,仿佛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这有些眼熟的淡紫色之中氤氲而出。
皇帝的心里模模糊糊地显出一个女子的影子,天人一般,可他竟忘了那女子的相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