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
轻得几乎难以捕捉的提示音响起,医疗舱开始自动注入稳定药剂。
声音和随后渗入血管的冰凉液体,只浅浅地浮在他几乎麻痹的感官最表层,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卫亭夏皱着眉,调动了全部残存的意志力,才勉强将沉重如铅的手臂抬起几寸。
手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近乎半透明的浅绿色微光。
不是药液,也不是医疗凝胶。
那是什么?
他混沌的思维缓慢地运转着,试图理解眼前的景象。
卫亭夏勉强动了动手指。那层浅绿色的微光也随之波动,并正从指尖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逸散到空气中,
像烟雾,又像被无形之风缓缓吹散的萤火。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模糊的认知才艰难地拼凑起来:那是他自己的精神力。正在逸散。
真无聊。
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手臂脱力般落回身侧。
卫亭夏最后瞥了一眼那仍在丝丝缕缕消散的浅绿微光,闭上了眼睛。意识像沉入粘稠的泥沼,迅速被一片更深的混沌吞噬,安静地等待下一次短暂的清醒。
但他下一次的苏醒不是自然醒来,他是被什么东西吵醒的。
有风声。
卫亭夏在混沌中费力地掀开眼皮。
他意识到自己在移动,身体被很稳地托着,有人正抱着他前行。
真的有风声……不,不只是风,还有细密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雨滴敲打着巨大而湿润的叶片。
这里明明是太空,战舰内部,哪来的雨声?
他迷迷糊糊地眨眼,感受到有什么轻软的东西拂过眼角,带着细微的痒意,像是……羽毛?
触感虚幻又不真切,可那羽毛扫过的微痒却异常清晰。
迟钝的思维缓慢运转,像生锈的齿轮,过了好一会儿,卫亭夏才勉强拼凑出一个认知:是燕信风。
燕信风回来了。
大约一周前,这混账奉命带着一支小队,沿着另一条预设航线去做先期侦查。
算算时间,是该回来了。
卫亭夏想开口骂人,或者至少刺挠一句,可努力很久,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现在连话都说不出口了,真是太棒了,卫亭夏从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发现自己连自嘲的力气都攒不起来,只有一片麻木的无力。
但他这点细微的反应,立刻就被抱着他的人察觉了。
“我带你换个地方。”
燕信风的声音压得很低,穿透了那层包裹着卫亭夏的不真切的雨林幻听。
换地方?换到哪里去?
卫亭夏想问,可惜依旧发不出声音,病症让集中思考都异常艰难。他只能沉默着,任由自己被抱着,走过一段似乎不长、却又感知模糊的路程。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小心地放下,身下触及一片异常的柔软。
不是医疗舱冰冷的硬质表面,也不是战舰宿舍那种规整的床铺,而是一种……更蓬松、更温润,几乎能将人包裹起来的柔软。
像陷入了一片云,或者某种厚实干燥的苔藓。
到底是哪里?
“没事了,”将他放下以后,燕信风靠坐在了他身旁,抬起一只手,掌心稳稳托住卫亭夏的后脑勺,“没事了。”
到底哪里没事了?有事得很!卫亭夏觉得自己快死了。
理论上,太空失序综合症是死不了人的,但感受和事实是两回事。
卫亭夏一想到自己可能会死,就满心烦躁不爽,恨不得踹燕信风一脚。
都是这个王八蛋的错,自己才会来边缘星球,才会进第三军团,才会在战舰上得太空失序综合症。
都是燕信风的错!
恼火的情绪顺着浅层精神链接,传递给了哨兵。
燕信风很快就感受到了。
“都是我的错,”他低声承认,“我很抱歉。”
粗糙的手指拂过卫亭夏的额头,帮助他建立与周围环境的联系,暗蓝色的精神力缠过卫亭夏的手指,拙劣模仿着向导的梳理。
虽然这都是燕信风的错,但至少在弥补这方面,他做得还可以。
卫亭夏可以暂时原谅。
他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