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人走了,他终于掀起袖子。
只见一片细白莹润的肌肤上,突兀地遍布大片红肿,宛如朵朵灼烫的梅花烙印,深深刻入皮肉筋骨。
然而卫亭夏无暇顾及这些灼伤,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腕下两寸处,那里有一个新鲜烙上的、笔锋狂草的大字。
那字像纹身,触碰时又带着灼心的烫意,仿佛有层层叠叠的无形丝线缠在卫亭夏的脉搏上。
“风”
那是燕信风的笔迹,燕信风的名字。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
沉凌宫主峰大殿内,来了个客人。
不,应当说是来了个故人。
伏客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盘腿坐在棋盘边,小心翼翼地喝了口,听见人走进来,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招招手,茶盏里便灌满灵茶,热气氤氲。
“快坐吧,”伏客嫌弃,“一身风霜气,把我的茶都污了。”
“装什么装,你的茶也是风霜里长起来的。”
燕信风坐在他对面,两指捻起茶杯前后看了一圈,然后一仰头,把茶水全灌进嘴里。
这等粗人,就该给他喝水,往杯子里放片叶子就算暴殄天物了。
伏客从心里翻了个白眼,问:“这次去了多久?”
“一两年吧,心里没数,”燕信风换了个姿势半躺下,撑着头去看棋盘上的棋局,“刚救了几个人。”
“你身上的因果线又多了几根。”伏客说。
他抬起头,眼睛是一种奇怪的浅金色,看向燕信风的时候,声音变得空洞。
燕信风毫不意外,随手捻起一颗白子落下:“很重吗?”
伏客摇头:“很轻,过几天就断了。”
对于那些凡人来说,燕信风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但对于燕信风来说,不过风中一粟。如果没有大灾祸,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因果线也不长久。
伏客以为这次对话会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可他说完以后,燕信风的神情却有了变化。
“挺好的,”燕信风说,“一直连着可麻烦了。”
他眼中似有遗憾,伏客看到了。
那变化极其细微,常人根本无法察觉,是伏客的眼睛太厉害、太毒辣,才能捕捉到他须臾的转瞬即逝。
和自己这位大师兄不同,伏客一辈子都不会下山,他虽然不喜欢凡间的各种纠葛,但有时候也难免会好奇。
燕信风极少时候会这样,他忍不住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别装傻,”伏客道,“你这次不对。”
燕信风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没想过能瞒过去,但被人这样直截了当地戳破,还是有点不爽。
不爽之后,燕信风回答:“遇见个人。”
伏客下棋的手顿住,慢悠悠地落下一子:“什么人?”
“一个小妖魔,”白子打吃,“刚出生没多久,又笨又贪吃。”
“……”
伏客试图在四周起势:“你确定刚出生?”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燕信风奇怪,“魔气微弱得很,懵懵懂懂,被邪祟骗去结婚,被吓到的时候只会瞪大眼睛冲你看。”
“妖魔出世,会有灾祸,”伏客说,“你不应该放他走。”
“那就是个孩子,没坏心,不能以出身论生死,”燕信风说,“我又不是没杀过邪祟,只留下了他一个而已。”
他就是认为晏夏是好妖魔。
“那他现在在哪儿?”伏客又问。
“不知道,我们后面就分开了。”
分开了?
伏客闻言眯起眼睛,再一次抬起头。
淡金色的瞳孔在光下犹如散开的光晕,伏客认认真真地将燕信风全身看了一遍,然后问:“你这回救了几个人?”
“七个。”
分明只有六根线。
“……”
伏客低下头,下了一招大飞,声音不变:“你还在找他吗?”
“找啊,”燕信风道,“你们又不肯告诉我他是谁,在哪里,我只能自己找。”
“那找到了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