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不因脸上的烙印而感到羞耻,笑起来的时候整个锅炉房里都是她咯咯的笑声,给这沉闷的空间里带来不少欢声笑语。
她感情充沛,第一次看到维多尼恩这个小崽崽的时候就非常喜欢。
当时瓦莱西亚带着维多尼恩到船底时,也是米瑞拉在锅炉室内众人投向维多尼恩的异样目光中,率先站出来,说大家本来就是上帝抛弃的人,半只脚踏入地狱的人居然还怕地狱,不过只是一个通奸生下的孩子而已,又能犯什么错。
第二天的时候,莱瑞拉还找到维多尼恩,说自己会给他调出来遮挡头发和眼睛的魔药,让他以后再也不用受异样的目光。
维多尼恩笨拙地牵起她的手,学着样子亲了亲米瑞拉的手背,抖得米瑞拉咯咯笑。
如果米瑞拉那腹中未出生的孩子顺利出生,应该也和维多尼恩差不多一样高了,所以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米瑞拉帮了瓦莱里娅不少忙。
毕竟瓦莱里娅要一个人养两张嘴,所以总是向卢瑟主动申请加工。
维多尼恩也很喜欢米瑞拉,最喜欢的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咯咯的笑声。
有一次,米瑞拉开玩笑,说自己每天给维多尼恩洗衣做饭的,应该让维多尼恩叫她一声姑姑。
于是瓦莱里娅真的唤来维多尼恩,让他叫姑姑。
维多尼恩在米瑞拉直勾勾的注视下,便真把维多尼恩当成了小侄。
维多尼恩漆黑的眼珠在湿亮的眼眶里转了转,仰着圆圆的脑袋,视线在两位妇人之间疑惑又认真地来回转动了两下。
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大人的场合了。
他撇了撇嘴,弯下腰去,像灵活的小猫一样从米瑞拉的手臂下穿过去,蹦跶两下,往船底的舱室跑走了。
维多尼恩跑得很快,风似的从正在忙碌的锅炉工人们胳膊下穿过。
工人反应过来有人从身边跑过去时,只看到那跑远的圆圆绒绒的黑色脑袋。
“塞拉菲娜家的小崽子真是会跑,像条小猎犬,跟大伙儿讲,我曾在猎场看过伯爵家养的猎犬,又吠又叫,但看起来都没小崽子跑得快。”
“塞伯里伯爵?他可是教皇面前的大红人,据说教皇阁下曾亲自为他的小儿子奈瑞欧做过圣洗礼。”
“操他大爷的,圣主在上,下辈子投胎也让我投个这样的好人家。”
附近的锅炉工骂骂咧咧,又说说笑笑,大吼大叫地提醒维多尼恩跑慢点。
“小崽子,跑慢点!可别摔倒了!”
维多尼恩像一头初生的小羊崽,在杂乱拥挤的船底肆意穿梭时,像是跑在一片自由的草场上。
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解这些叔叔们怎么总是凶着一张脸担心他。
维多尼恩像个小大人一样,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知道啦!”
清亮的声音在船舱里回荡,听起来,像是小海螺吹出的动人歌声。
总而言之,在那一天,在海潮刮来的强劲风暴中,在一铲铲煤炭被投入炉膛的燃烧声中,维多尼恩第一次听到那所谓神祗的名讳。
阿尔德里克斯。
他的第一反应是掰出手指数了数,感觉这个名字好长。
维多尼恩盘着小短腿坐在舱室里,拖着下巴歪着脑袋,透过摇摇晃晃的船窗看向被雾色笼罩下波涛汹涌的海面。
瓦莱里娅曾告诉过他这片海洋的名字,这片广阔无垠的海域宛如搏动的心脏一样,连接着整个四洲的商贸往来,每条航线都将异国的香料,茶叶与各式各样罕见的珠宝带回。
而此时此刻,几乎所有的海水都从四面八方朝着维多尼恩的眼中汇聚。
海洋的尽头,穿过晾晒着的一张张黑灰色的渔网,数不尽的石头在山岗上砌成蜿蜒而漫长的围墙,受难的西番莲睡在大西洋湿咸的海风中。
绵延无限的山岗最高处,坐落着为阿尔德里克斯所筑的礼拜堂,洁白的砖墙被阳光照得雪亮,看不到一丝尘埃。
礼拜堂上方,高高的白色十字架指引着前路,每到礼拜日,附近的住民便来到此处,进行礼拜仪式,唱诗声肃穆而庄严。
维多尼恩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怀揣着某种似期冀又似好奇的心情,慢慢爬近船窗,漂亮的脸与玻璃贴在一起,印出脸蛋的轮廓。
维多尼恩想要看到更多。
但是只看到海,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海。
那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维多尼恩眨了眨眼睛,有些灰心地把脸从玻璃上移开。
然后他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