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敬父母,爱戴妻儿,不拿邻居一针一线,算好人吧。如果算好人,为什么自己收了稻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活生生被雷劈死了呢。
或许人死了才有时间回顾自己,才有勇气点评自己,旋即他又想,无功无名无利无禄,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是不是老天爷也嫌他没用,一道雷下来眼不见为净。
判官放下毛笔,帮他定论:“汝身虽无大奸恶,心窍却如顽石锁……”
奈何庆甲没读过书,文绉绉的判词一个字都听不懂。“判官大人。”他打断判官,右手心展开朝上,左手大拇指搓着掌心纹缝的泥,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我要下哪层地狱?”
似是没想到有人这么问,判官愣了一下。照着判词反复看了遍,说:“不下地狱,可以投胎。”他把判词调转方向推到庆甲面前,点了点竹签末尾,“你再过一遍判词,没有问题可签上姓名。”
手边毛笔仿佛千斤重,庆甲犯了难。
“不会用笔是吧,”判官贴心地拿出印泥,“摁手印也行——”
一道刀风划过,要不是判官躲的快,庆甲可以就着他的血盖章。
判官护住生死簿,怒道:“来者何人!”
“你爷爷!”
早早躲在一边的庆甲仰头望着大闹阎王殿的中年男子。此人身材魁梧,堵着门口,遮得殿内暗了几分。一身铠甲泛起银光,手中暗红色长刀似在滴血。
武将不少见,少见的是他头发里插了几根烧焦稻草。
庆甲揉了揉眼睛。
好像是自家稻草。
他这才想起来,回家路上有个人突然跳进牛车里,让自己搭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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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老摆想知道为什么顺带把他也劈死了?”马楼问虚拟鸡,啊不,前任酆都帝庆甲。
好故事配好酒,听故事途中,马楼给在座四人分别泡好咖啡。庆甲一口气叨了十杯终于续上命。
“不。”他喝着第十一杯,“生无由,死有因,楚厉恰好上了我的车,或者我恰好载了他,谁也怨不得谁。”
“等等!楚厉?”马楼手里咖啡洒出来,有点懵,“阎王楚厉?!”
摆渡人给了他肯定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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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厉双手抱胸,让判官送他回人间。
“你已经被雷劈死,肉身消散,回不去的。”
判官合上生死簿,开始写他的判词。
“旌旗蔽日功盖世,铁蹄踏骨垒勋台。王侯座上夸忠勇,血海深处怨徘徊……”
楚厉一把将其撕碎。
“我要是不杀人,他们能安生活着?”他指着藏在桌子底下的庆甲。
“我死了。”庆甲小声嘟囔。
“是的,你们都死了。”判官踢开作势抱他大腿的庆甲,看向楚历,“你别急,还没念完。”见楚历又要撕纸,判官不想再申请办公用品,直接剧透:“你们都不用下地狱。”
签字画押,打更声起,两只新鬼携手入轮回。判官把他们叫回来:“前世积攒的功德怕是不够投胎成人,”他递上两张纸,“最近地府招人,你们想不想留下攒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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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他是不满凭什么文盲当了酆都帝,一武将却要在忘川捕鱼。”鹿乙又点了十箱咖啡豆外卖。果然没他管理的地府,连最高执政官的委任都很这么随意。
“你没来之前不用捕鱼,”楚(前前)阎王纠正不合时宜憋笑的现任帝君,“而且,我从来不捕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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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人间大旱、大涝、战事……灾祸频发,不比现在安定祥和、科技发达、物质极大丰富,靠自己就能生存下去。人类无法抵御风险,他们抱团取暖,构成社会的基本单位——家庭。自己好,后代好,自己不好,说不定后代能好。他们把宝压在生育上,人人爱生多生,地府应投胎尽投胎,投到最后,员工都没了。
于是一只鬼干三十只鬼的活,刻刻脚不沾地。
鬼少也有鬼少的好处——肉多僧少,不卷。只要不犯错,到点升职。尽管脚不沾地,日子倒也充满盼头。
一百年过去,梦想实现,庆甲加官进爵,成了弼马温,顺带种植蔬菜。术业有专攻,楚厉加入鬼差。
供养外勤的同事们,成为地府运转不可或缺一环节,庆甲十分满足。况且,骑着他的马匹,吃着他的蔬菜,楚厉也能多捉几只鬼。
而楚历难得有个心系他的兄弟,建功了、失败了、累了,都会来庆甲的菜园子坐坐。
“等我干出名堂,一定专门划片地给你种。用最好的水,最肥的土,”他躺在稻草堆里,和庆甲一起望着星星,“到时候你想种什么种什么,地不够了随便要。”
庆甲张开双臂,比划地的面积:“这么大就够。”
“哪里够,”楚历坐起来,指了指脚下,又指向远处的地府,“从这到这,得这么大。”
庆甲跟着他的指引笑起来:“那我应该是全阴间最富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