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照青先带他回了公司。
这还是夏弦头一回见有人在公司安置住处,但想想是傅照青,也就不意外了。傅照青的房间没有那么奢华,也不大,只是陈设一应俱全,看得出来经常留宿公司,夏弦看着看着,不由地咋舌。
两人又困又累,见面时有多激动,现在奔波了一路,就有多疲倦。夏弦穿着傅照青给他的,有些宽大的浴袍,坐在床上发呆,听着傅照青在浴室洗澡的声音。傅照青不提,其实他都差点忘了自己白天时的无助,只是在凌晨,一切都沉寂下来的时候,才又仿佛回到了白天那种情绪当中。
……他当时那么急切地想要见到傅照青,其实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原因。
见了面,傅照青又不提,好像事情一下子从被揭露的难堪局面变成了可以装傻充愣,糊弄过去的平静环境。人总是贪恋平静的,听着耳边的水声,夏弦也会有那么一瞬间恍惚,觉得就算没有跟傅照青说清楚,就算这个世界的确下一秒就会崩塌,但就这么假装无事发生下去,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当然,这种恍惚只短短持续了一瞬间,就都被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很快,傅照青洗完出来了。
其实夏弦能感觉到傅照青是在刻意地为他维护一种放松的氛围。不然,夏弦连这种近似于痴心妄想的恍惚都不会有,但当傅照青坐在他身边,如平常一般地跟助理打电话低声沟通好明天的行程,身上的水汽一点点地浸润过夏弦的脑海,夏弦反而越发生出了要说清楚的念头。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傅照青说。
但夏弦答道:“那先关灯吧。关了灯就好说话了。”
傅照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头关掉了床头微弱的灯光。
房间一下子陷入黑暗。
或者说,不完全是黑暗,窗外还有零星的灯火亮着,微茫一般,仿佛永远不会停歇似的,给傅照青在暗色中的侧脸笼上了一层浅浅的光,隐约能辨认出他慢慢换好衣服,躺在夏弦身边。
然后,就连衣料的摩挲声也消散了。
夏弦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只是感受到身边躺了一个人的热度,就像回到安全又温暖的巢穴,终于渐渐积蓄起了决心。
就算可以粉饰太平,可以假装这一切——什么剧情、什么觉醒——从未发生,他就是凑巧和傅照青好上了,那么,或许他的确可以享受优渥的生活,拥有美好的家庭,但他永远不会比此刻更安心。
夏弦是亲手接过父母的骨灰,亲眼看着他们下葬的。
平心而论,就算他到这一刻才些微明白这一路走来的茫然感是源自这模糊的、没有根基的不安感,但只要看清楚了,做出选择,其实是必然的结果。
或许他花了很长时间,借助了傅照青的帮助才从这种能麻痹人心的茫然中走出来。或许他其实现在还没完全走出来。但是在这种时候,夏弦回过头,才清晰地意识到,其实自己每一小步都是在朝着安全感靠拢。
“……如果我说的话太荒谬,你就当我说的是梦话。”他低声说。
他其实安静了好一会,都有些担心傅照青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但话音落下,傅照青还是立即回答了他:
“好。”
不是“你说的话一点也不荒谬”的盲目安慰,也不是“得看你说的什么话”的完全客观的评价,而是“好”,一个字胜过前者万千。
就是这种回答,这种完全将夏弦拖住,并不对他苛责,又不完全罔顾事实的温和态度,才会让夏弦不自觉地贪恋着。当然,现在夏弦意识到了,他无声地笑了笑,才继续说了下去。
大概是因为对着傅照青,终于下定决心,他的第一句话就非常直接:
“……我们所在的世界,其实是一本小说。”
接下来,傅照青没有回答,没有反驳,他只是在被子中伸出一只手,握住夏弦的,然后安静地听夏弦说了下去。
从这个故事的基础是基于林夔与盛霂元的恋情,再到夏弦的觉醒,最后是他一切为了维护这个世界运转、维护这篇网文正常写出来所做的努力。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你。我知道,就算你再相信我,也不至于相信这么夸张的故事。连我自己最开始知道,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是,这些都是真的。”夏弦说到最后,已经有些结巴了。
他没忍住去转身看傅照青的神情,却一眼瞧见傅照青正在看着他。或者说,自从他开始讲述,傅照青就一直在看着他。
“你是因此而知道我的手机号的吗?”傅照青问了第一个问题。
“……对。对的,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