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已经是第三声钟敲完了,聚在大厅中的幸存的人,突然发现往日浮现规矩的铜镜,也出现了巨大细密的裂纹,然后碎片般滑落。
有人啊了一声,条件反射捂住嘴,却发现自己没死。
赵簿把册子一合,抬头,有些茫然:“……境破了?”
风从窗户上灌进来,这是真实的风。那些一直抿着笑的人,终于可以放下,有人先是发呆,然后下一瞬哗地跪下。
哭声和笑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这次没有镜伥伸出手了。
挽戈冲谢危行道:“走吧。”
二人回到大厅时。大厅里卢百户还双腿发软,靠在柱子上。
他想找话开脱,抬眼却撞上谢危行似笑非笑的目光,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谢危行:“出境之后,自己去监察署,别让本座派人请你。”
卢百户脸色惨白,颤抖着声音:“……是。”
过了一刻,外头镇异司与府衙的人马,才趟着雪水赶到。赵簿捧着册子上上下下跑,替幸存的人报名,清点尸首。
萧二郎被小厮和萧府侍卫抬着,脸上新换的布,仍然渗出暗红。
他眼底分明是恨,但不敢看挽戈,只梗着脖子:“你,你毁了我的脸……给我记着……回了萧家,我第一个请家法,把你赶走!等着,我让你在京里活不下去!”
萧二郎被小厮扶着往外挪。萧府赶来的总管低声说了几句“府里都备了名医”“祖母也担心”,他才被再三请上轿子。
挽戈站在廊下的影子里,冰凉的指尖从暗袋里摸出了萧二郎的那半块玉佩,抛还给萧二郎。
她冷冷道:“母亲命我来帮你。你已经活着出来了——自此,我与萧家两清了。”
萧二郎呼吸一滞,张口就要骂什么,但被总管拦下,什么也没说。
总管眼神一转,拱手做了个揖,匆匆也随着去了,车马离开,雪泥里只留下黑痕。
挽戈回头,这时才看见谢危行叼着一丝玩味的笑,从廊柱的影子里出来。
他显然也听见了方才萧二郎和挽戈的对话。
挽戈想了想,什么也没解释。
谢危行却似笑非笑瞧了她一眼:“小疯子——你和萧府,真两清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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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谢危行的那句话,甚至透出了一丝兴致盎然。
这人在看戏。
挽戈道:“我已经完成了母亲的命令,他活着出来了。”
“就这样吗……”
谢危行的语调里分明带着一丝遗憾。他打量着挽戈的脉口,然后略微偏了偏头,右眼中浮现出灿烂的金影。
那分明是天眼。
挽戈不知道这人在透过天眼看什么,也不是很关心,只当他又在找乐子。
但谢危行敛下右眼的金影后,却骤然开口道:“你命灯愈弱,活不了多久了。”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
不过寻常算命的恐怕不敢这么说,也就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仗着没人敢揍他,才能干这种铁口直断的事情。
挽戈平静道:“我知道。”
“我喜欢揭人短,”谢危行却继续道,“可你这命的‘短’,却不在你身上。你不是天生的命薄。”
挽戈一愣:“什么?”
谢危行终于逮到挽戈的神情变化了,他眸中明显找到了乐子,慢吞吞把话拆开:
“你本命不弱,先天充足,四柱清正,不应该十八岁就死。有人把你的命盘硬生生撕开口子,移花接木,换走了。”
挽戈彻底怔住了。
片刻后,她听见自己问:“谁做的?”
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她的指尖已经出奇的冰凉——那不完全是阴气导致的。
“你要去砍了那些人吗?”谢危行笑出声来,“改命可遇不可求,不是血连的亲缘,不是刻意为之,都做不到这么天衣无缝。你想好了吗?”
没等挽戈缓过神,谢危行懒洋洋一挑眉,不再往下说下去了:“我可是天子钦点的国师,多少勋贵万金难求我一卦,今天心情好,送你一次,就说到这里了。”
挽戈无言。
谢危行却手指一翻,一丝冷光在他修长的指尖打了个转。然后那根极细极长的金针,就稳稳落入了挽戈的掌心。
“借阳针还你,”他好像随口叮嘱,语气却不容置喙,“少用,你没多少命可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