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网站首页 > 大莲花浴 > 大莲花浴 第16节

大莲花浴 第16节(1 / 2)

承景把唇抿了又抿:“据前文所述,小公主是良善纯真的性子。既怀良善之心,岂会杀人?”

蕙卿敛眸,望向他。

承景冲她一笑,脸上稚气更显:“姐姐,如果让我来写,小公主必定会经历一番痛彻心扉的生死抉择,最终仍是下不去死手。在她决心拥抱死亡、坠落深海之际,那老蚌仙会浮出水面,告诉小公主:‘真正的考验是对心的考验,不是杀人,而是饶恕。唯有秉性良善之鲛人,方可解除法力的代价,重返海国。’”

蕙卿已然愣住。

这话像面镜子,让她照见自己。倘若那会儿她主动认错,倘若她没有杀文训,会不会那作弄她的命运也会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陈蕙卿,这是命运对你的考验。恭喜你通过了考验,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承景继续道:“于是,鱼尾重新长出,歌喉复生,小公主跃入大海。皇子见她是鲛人,欲作挽留。小公主却已死心,她浮在海面,最后唱了一支歌,正是当日救皇子时所唱。皇子终于明白,是他误认救命恩人,他悔不当初,可为时已晚,小公主返回海国,再也不见踪迹。”

蕙卿竟忍不住流下一滴清泪。

她喃喃问:“为什么要这样排布?”

承景笑道:“我以为,故事应当有警醒世人之用。小公主天性良善,不该无辜身死。中原皇子误认恩人,弃公主之情意于不顾,理当受罚后悔,却也不至于被人挖心剖肝。《缨络经》中有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倘若是姐姐讲的结局,听故事的人反倒会觉得,唯有心恨之人方可善终。这便不好了。而况,无论是鲛人公主还是中原皇子,皆应给他们改过之机会,不可把他们逼上绝境。”

蕙卿愣住。这些话,文训也说过相似的。她望着承景的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蕙卿挤出笑:“景哥儿,你实在是个良善孩子,同你阿兄一样。”

承景嘻嘻一笑:“姐姐,再过几年,我就不是孩子了呢,同阿兄一样。”他递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罗帕,“姐姐你眼睛沾了水。”

蕙卿心底有层薄薄的凄凉。穷寇莫追,文训和承景都以为应当给小公主和皇子一条生路。那为什么这一路走来,命运不肯给她一条活路呢?为什么要把她逼到如今非人非鬼的地步呢?

望着承景懵懂的脸,她生出一丝悔意,她不该借承景来作弄周庭风。周承景是干净的,她不能把他弄脏。蕙卿推开那方帕子,站起身,勉力朝他笑一笑:“承景,对不起,我身子太乏,恐怕不能继续给你讲故事了。”

承景正小口啜茶,闻言忙搁下茶盏,也站起身,恭声作揖:“是承景叨扰了。承景告退。”

蕙卿应了声。

承景刚走两步,又转过身,扬起笑:“姐姐,我以后还能来听故事吗?”

蕙卿抿唇:“承景,我身子不好,或许还是静养更好。”

眼底星星点点的光黯淡下去,承景低下头:“哦。好,姐姐要快快好起来才是。”

他转身继续向外走,两肩下垂,头也耷拉着。

蕙卿心有不忍:“承景!”

他应声钉在原地。

“偶尔来,是没关系的。你提前递个话来。”

承景转过身时脸上已是大大的笑靥。他规规矩矩作了个揖,道谢的话音还袅袅悬在半空,人便像只脱笼的雀儿,轻飘飘朝外飞去了。

蕙卿被门框夹峙着,偏着头,怅怅地看那空了的拐角。光束在廊下聚拢,方才那点扑棱棱的鲜活气,一下子被抽得干干净净。忽然腰间一紧,拦腰一只紧实手臂,天地便颠倒了个儿。视线里是急速倒退的猩红毡帘,耳畔是男人餍足之后又苏醒过来的湿热气息:“陈蕙卿,你放肆了。”那热气痒酥酥的。

第19章博弈

=====================

车内熏着大莲花佛香,蕙卿趴在窗边,指尖挑开一线软帘,目光掠过窗外飞驰的街景、铺面、行人。阳光懒洋洋洒在脸上,她舒服地闭上眼。这是她数月来第一次出门,一切都久别重逢。

“我喜欢这种感觉。”她说。

周庭风垂眸看京都来信,与她隔了段距离。他头也不抬:“什么感觉?”

“自由。”她扭过脸儿看他,“有生命力。”

他笑着:“新鲜。”

庄子上,早有管事领着几位庄头候在道旁。见周庭风下车,一窝蜂迎上来打千儿问安。目光溜到他身后那戴帷帽、身段风流的女娘时,都怔了一怔,随即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抬头。

周庭风眼风扫过下首几人,只道:“这位是府里帮办笔墨的陈姑娘,带来见识见识。”

众人心领神会,连声应“是”,引二人至庄子里专供周庭风燕坐之厅堂。厅内早已调度停当,周庭风刚落了座,便道:“开始罢。”

一声令下,各庄庄头依次递交租单、汇报本年收成与租税增收。蕙卿立在周庭风身后,仔细听着每一笔租子的数目,每一处田产的盈亏,又看他如何发问、如何敲打、如何恩威并施。田亩、银钱、物资、人事,这些原本在她脑海中只是一团理不清的麻线,此刻渐渐有了清晰的脉络。

间歇时,周庭风侧头低声道:“这些都是你们大房的。”

蕙卿微微颔首。

自庄子上回来,已是次日下午。蕙卿称病不出,且有热孝在身,张太太与柳姨娘忙着斗法,又要筹备新春年礼等事,自然没闲心、也没兴趣来理会她这角落里无声无息的人,更不知她悄悄与周庭风出去。

回程的马车上,蕙卿显出对收租一事极大的兴头,缠着周庭风问东问西。起先他还一句一句答着,后来便睇着她,懒洋洋一笑:“小蕙卿,是我这几个月把你饿怕了么?”

蕙卿一时没转过弯。

周庭风抚着她的下巴,慢慢扣紧。他眼里是审视,嘴角却仍旧在笑,温温和和:“急着想把大房的账本子抓回手里,是么?”

蕙卿的心猛地一缩。

他微微蹙眉:“拿回账本,然后呢?再离开我?到时候有钱傍身,就不用怕了,是罢?”

蕙卿心口扑通直跳。

周庭风往后一靠,把人揽在怀里,漫不经心说着:“小蕙卿,我年长你十二岁。你知道这十二个年头,意味着什么吗?”他声气沉稳,“十三年前,你四岁,刚记事的年纪,我已中了进士,凭着功名与周家祖荫,在户部谋了个职缺。刚开始是在度支任主事,管的是各部俸饷。俸禄发放、赏恤核给,皆是我管的。每月里,形形色色的人来见我,他们只说两件事:领钱,或者,钱领少了。”

他低下头,看蕙卿隐隐发颤的睫毛:“在那会儿,我一个月遇见的人,就有你这辈子遇见的人多了。每个人心思各异,我要理解他们的的话外之音,掂量他们的身份官职与背后的世族势力,揣摩上头人每句话里的深意,才能回话,才敢回话,才配回话。”他抬起蕙卿的下巴,迫她仰面看他,“所以,小蕙卿,不如把你的心思都用回我们的床笫之间,好吗?那儿才是你该使力气的地方。”

“有些东西,在我面前,实在是不够看。”他唇角上弯,“我还是更爱你在床上使性子耍心眼的模样。”

他眼眸沉沉,凝着她:“我指缝里随便漏些金银与你,只怕比你辛辛苦苦、提心吊胆去打理那些田产,得来的要多得多,也轻松得多。继续当漂漂亮亮、闲适自在的陈蕙卿,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