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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莲花浴 第13节(2 / 2)

“什么?”周庭风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蕙卿扶着腿往外走:“我要走了。”

一语双关。

他明白了。但没动,而是默立原地,死死锁着她的背影。他扬声道:“回了天杭,孤苦伶仃,还有李春佩剥削你。”

蕙卿慢慢往前走。她没吭声,却在心底填补好了:留在京都,也是孤苦伶仃,也是被人剥削。

行至院中,蕙卿怅惘地仰起头,天际有一轮素月,清傲地挂在那儿,渡了她满肩清晖。在这个世界,没有人会爱她。或许曾有个人爱过她,但被她一刹那的恶念害死了,再没有人会爱她了。永远不会有人爱她了。

蕙卿蜷着身子,缓慢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

她好想回家。

陈蕙卿的心,彻底死了。她仅有两份希望,一份是回家,一份是爱。前一份在文训死时一同死去,后一份在今夜也死了。她人不人,鬼不鬼,她站在这个世界,心底却忘不掉那个世界;她回到那个世界,可她手上已沾了人血,她再不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陈蕙卿,洗不干净的。

她失魂落魄,心如刀绞。她不想待在京都,也不想待在天杭,处处都不是她的落脚地,她是无根之萍。哪个世界都容不下她。

文训崩逝的伤痛渐渐抚平后,李太太只剩下蕙卿一个孩子,她不能不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蕙卿身上。

亡人故去的四十九天内,亲人要供奉三餐。蕙卿捧着一碗白米饭,刚端到文训牌位前,插上木箸,李太太一巴掌落了下来。

蕙卿耳鼓嗡嗡响,仍可听见李太太的声音:“你就给训儿吃一碗白米饭啊?你天天吃香的,就给文训一碗米?”

蕙卿捂着脸,咬牙道:“嗯……我知道了,这就去换。”嘴巴里腥甜,有怪味。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李太太先扑过来,哭着抱住蕙卿:“蕙卿,是娘不好!娘不该打你!”

原来蕙卿牙龈出了血,牙齿上红红一片。

才刚挨打时生出的怨与怒,在看到血的时候,陡然消散了。

从小到大,她只有小时候不喝牛奶,偷偷倒了,才被妈妈拿掌心轻轻拍了一下屁股。这一次她不仅挨打,还被打出血。

她蓦地想到刚来此地时挨的打,想到自己饿得腹内空空瘪瘪,蜷缩在木板床上想把肚子压成一张薄片,想到她与文训行房时吊在窗纸上窥伺的黑影,想到那两颗黑乎乎的丸子,塞进□□的异物感。

蕙卿死掉的心,变得又冷又硬。

没有周庭风了,她得亲手结束苦难。

蕙卿捏起久违的笑,同李夫人道:“没事,是我这些日子没睡好。睡不好觉,容易牙齿出血。等夜里睡踏实了,就好了。”

李夫人道:“你晚上睡不好吗?是我闹你?”

蕙卿摇摇头:“是我总梦见文训,我舍不得他。每次他要跟我讲话,梦就醒了,哎……”

李夫人长叹一气,隔日就找郎中要了安神汤药和安神香。

李夫人道:“今晚你就能跟文训安安心心地见面了,不必怕醒来。记得明儿告诉娘,他都与你说什么了。”

用了安神香,果真睡得格外沉。李夫人还是同她睡在一处,李夫人不提,她也不赶李夫人走。每晚睡前,她们收拾行李,打点包袱,预备回天杭的行装。李夫人总是边点安神香,边说:“蕙卿,娘以后只有你了,只有你了啊。以后,咱娘俩安生过日子啊。”

蕙卿便笑:“太太,我也只有你了。”

但这并不妨碍蕙卿挨打,也不妨碍李夫人无处安放的窥探欲。

文训死的第三十七天,已到梅雨季。蕙卿悄悄换了支香点着。天交四鼓,阖府皆静。蕙卿从梦中醒来,抚着胸口低低哭泣。

李夫人被她吵醒,揉着惺忪睡眼问:“怎么了?又梦见文训啦?”

蕙卿点点头,哽咽着:“他说他被困在莲花池里,让我烧点钱给他,他才好出来投胎。”

李夫人受了一惊:“怎么会在莲花池里?”

蕙卿正要开口,李夫人蓦地两目骇然,浑身一抖,仿佛受了巨大惊吓,她抚着胸口,声气发颤:“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都是孽啊!都是报应……”她一壁念着阿弥陀佛,一壁哆哆嗦嗦起身,慌慌张张地披衣穿鞋,抱了只铜炉,又催促蕙卿:“快抱些元宝纸钱跟我走!”

蕙卿忙起身,依言跟上李夫人。

外头潮得紧,走了一会儿,蕙卿才发现正在落雨。淅淅沥沥的黄梅雨,雨丝绵长,又黏黏糊糊,压在蕙卿心口。

雨丝密一阵,疏一阵,敲在青石板路上,是钝钝的响动。蕙卿撑起伞,腋下夹着装元宝的纸袋,把李太太揽在怀里:“太太,您走慢点,当心滑倒。”

李太太低声念“阿弥陀佛”,脚步不停,飞也似的就到了莲花池边。

据文训说,莲花池是当年他父亲周庭雨亲自设计图纸,请了工匠铸造的,满池的莲花都由他精挑细选。可惜父亲死了,这宅子给了二叔。

李太太摆好香炉、点上香,同蕙卿道:“你在旁边烧纸钱。”

蕙卿应了一声。

李太太便跪在地上,面朝满池莲花,絮絮地祷告。

蕙卿立在她身后,两目半阖,沉沉看她背影。同初见那样,李太太躲在一件宽大的衫子后,乌发拢至脑后,包成一个水光滑溜的小髻子。

蕙卿拧着眉,仰头,那雨丝一簇一簇落下,打得她面皮生疼。她忍不住滚下热泪,指尖发颤。

李夫人双手合十,念念叨叨:“蕙卿,你也来拜拜呀——”话音未落,一根麻绳从后勒住她纤细的脖颈。

声音被勒断在喉咙口,化作一声短促惊骇的“呃”。李夫人本能地抠住绳索,两腿疯狂蹬踹,身子如离水登岸的鱼,藏在宽大衫子里剧烈扭动。

“陈……蕙……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