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有再开口,便转身,去看灶台上的汤。
刚揭开盖子,就听身后他忽然低低道,
“季言,你走吧。”
她手上一滑,锅盖跌落在灶台上,当啷一声。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如果离开我能叫你开心起来,那你……就走吧。”
他心里忽然豁开一个口子,大片的鲜血流下,将他的理智淹没。
她难以置信,转过身来,怔怔,“什么?”
他张了张口,眼眶红得吓人,“我说——你走吧。”
他想,他不该这样囚着她,束缚她。他是爱她的不是吗?那他应该竭尽全力,叫她开心。
既然离开他就能让她开心,那他何必非要强求?
身后的汤沸腾起来,从汤锅中心开始向上翻滚,扑腾着,向外冒。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似死了的潭水一般,忽而泛起一丝涟漪。
汤冒出来了,往外扑,“嗤——”溢在汤锅外面,激起一道道蒸腾的白烟。
他脚下虚浮,向前走一步,空荡荡的厨房里,灶台上的火也已经熄灭。
锅盖被她随手丢在一旁了,她走得很仓促。
他弯腰捡起,擦了擦,放在一旁。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解酒汤的气息。
跟那个秋夜宴会里弥漫开的气息一模一样。
这是她专门为他试了很多方子试出来的解酒汤,她走了,他再也不会喝到了。
他忽然想起,她和他分开的那五年里,她一定煮了很多次解酒汤给金棠。
他不得不去想,她以后,也许会把这解酒汤,这样煮给其他男人喝……
“啪啦——”
手上一抖,灶台上的锅盖,忽的摔落在地板上。
他蓦然转身,大开着的那扇门外,已只剩浓重的夜色,和枯枝划过的“喀拉”声。
他猛然向外奔去,顾不得身上只一件单薄的羊绒开衫,顾不得脚下只踩着一双拖鞋。
——他怎么会这么糊涂,他怎么能让她走!
他早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人,这会儿装什么大度!他做的一切都是为
了她,如果没有她,那他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她只能是他的,她一辈子也不能离开他才对!
更何况她还怀着他的孩子,他这样答应让她走了,难道要让他们的孩子没有爸爸吗?!
疯子,疯子!他咒骂自己,怎么会突然这样疯了?!
“项南!”他大步向外奔,厉声嘶吼着,“把山下的路封死,拦住她!”
项南着急忙慌跑出来,看他未穿厚衣服,忙把自己的外套脱给他。“先生,先生别急,山下的路晚上都是关着的!”
他一把推开项南的衣服,“车钥匙呢,给我!”
项南大吃一惊,“先生,你喝了酒了,你不能开车!”
他不听,拉开车门就坐进去,“别让我再说一遍!”
项南不敢违逆,只能把钥匙递过去。
钥匙转动的瞬间车子轰鸣着点起火,几乎是一个瞬间,就弹射着窜了出去。
项南连连后退,才没有被疾速起步的车子带到。他紧追着几步出去,只见浓重的夜里一点尾灯撇过,而后只有轰鸣的引擎声响彻山林。
他急得心脏要跳出来,手忙脚乱地开着另一辆车追上去。
然而刚绕过两个弯转出来,就见半山腰里海风翻涌猛灌,道旁常绿高木摇曳如蒲草斜飞。
大片的车灯笼罩里,有一点尾灯在山路尽头一闪而过,紧接着遥遥远去的,只剩下呼啸的夜风和渐行渐远的车辆轰鸣。
而那大片大片的车灯对照里,他看见有两个人对峙着站在一起。
下了车,项南跑过去,茫茫夜色里,他听见黎司的声音怒斥着响起。
“是你答应让她走的不是吗?!”
“是又怎样,我反悔了不行吗?!”
黎司咬牙切齿,“廖青,你别让我瞧不起你!”
瞧不瞧得起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他如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她抓回来。
“让她走”这个决定他考虑了一整个晚上,而反悔,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他无法理解此刻自己是什么感受,只知道心上撕开的那个口子在活生生的疼。在撕裂,在烧灼,在告诉他,她这一次离开不是像往常上班那样早上去了晚上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