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王的医书涵盖范围很广,什么都写。
他甚至还专门为此写了数页,注意事项,如何扩张不至于受伤,甚至还有各类油脂的区别。
他也是从上面看到说丁香油脂最好,说是还可以局部镇痛,缓解肌肉酸痛,抗菌消炎等功能。
他佯装没有看到,只垂着眼去整理已经整理好的书架。
苻燚抬眼看过来,借着油灯晃动的光,看贶雪晛的侧脸。
他温柔地笑着说:“这都要害羞,那以后怎么办?”
贶雪晛可以害羞,但不可以被苻燚这样指出来。一指出来,男人的自尊心迫使他回头看过来,脸上洇着轻红,说:“你不要后悔就行。”
苻燚忽然就不笑了。盯着他。
贶雪晛一怔,只感觉那一瞬间,似乎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真的很像突然是另一个人格主宰了苻燚,油灯下的苻燚,突然丢了手里的书,朝他倾身过来。
贶雪晛往后仰,人已经被苻燚环住了腰。
“你会后悔么?贶雪晛。”
“你是不是那种占有了你的身体,你就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人?”
即便是他的心会后悔,或许他的身体也可以不受他控制,拥有新的主人。像那些话本里写的那样。
如果床笫之事真的有这样的魔力。
他想要贶雪晛也中这样的毒,上这样的瘾。
他会使出浑身解数,用他的的脸,他的身体,还有时间,足够长,足够叫他迷惑他的心,诱惑他的身体。如果他的本相并不是他所爱,他也可以像话本里的恶徒一样,找到通往他心灵的另一条通道。
第26章
景平三十二年,苻燚出生于建台皇城的秋灵宫里。
他那时候也是有过光耀时刻的。大周朝从文宗皇帝开始,连续三代都是嫡长子继位,国家昌平,朝政稳固,他父皇宪宗皇帝期盼嫡子多年,他的出生让他大喜过望,他出生那一日,皇帝大赦天下,并在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庆典,琼筵笙歌,三日三夜不绝。
但他对这些是完全没有记忆的。
他自有记忆开始,便已经被囚禁起来了。
他快一岁的时候,皇室一族去梨华行宫避暑,深秋时分,一行人即将返回皇城的时候,行宫中发生了一场离奇的大火。
当时宪宗皇帝和他们母子一起居住于梨华行宫的红华宫里。红华宫位于湖中岛上,出入都只有一条路。岛上种满了一种紫红色的芦苇,因着大火燃烧起来,整个岛屿都成了一片火海,当时整个行宫混乱不堪,又恰巧遇到大风,以至于服食丹药过多昏睡过去的宪宗皇帝困死于浓烟之中。
宪宗皇帝一死,废帝在行宫仓促继位,朝局突变,当时的宰相、他的舅舅章横以谋反罪名被乱箭射死在红华宫外的长堤上。他和小章后母子二人当即被囚禁在红华宫里。
他在那个小岛上长到四岁。记忆中,红华宫大门紧闭,外头有层层重兵,为防止宫人私通外界,又重新加盖了高高的宫墙,墙上铺满了荆棘。他在四岁之前,别说出岛,就是看一眼宫外都不能够。
闭塞的红华宫只许进,不许出,一到夏日,恶臭熏天,极其闷热,到了隆冬又酷寒无比,宫人们都需要挤在一起取暖。
那时候宫门一有动静,宫正她们都会搂着他瑟瑟发抖,这带给年幼的他无端的恐惧,他会躲在她们的怀里不敢出声。
只是这样的日子也不能长久,在他四岁那年,红华宫爆发“符厌事件”,说是宫内有女官偷偷用巫术诅咒废帝,导致废帝无子,他受此影响,被发配到峦州的朔草岛。
朔草岛在建台东北,那里终年寒风,岛上荒草漫野,连树都很少见。岛上几乎都是重刑犯,他居住的圜龙堂建造在悬崖边上,这里是比红华宫更恶劣的所在。他于寒冬时节到达,每日都会被抱到驱邪台上接受驱邪仪式。
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据传曾有“神鸟”降临在秋灵宫上。当时宪宗皇帝称此为吉兆,他也因此得了“吉”这个小名。但这种征兆在废帝时期,成为他不祥的象征。
他们说那不是“神鸟”,那是“怪鸟”,不加驱邪净化,将来会有祸国之灾。
圜龙堂里当然都是废帝安排的人在主事。那里的环境实在太恶劣了,哪怕是从宫里跟过来的贴身照顾他的宫人,也会背弃他。驱邪台上泼洒的鸡血和狗血结了冰,腥臭刺骨,他脸上的符咒被泪水模糊,坐在那里吓到惊厥,也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哭泣哀求多看他一眼。
他环顾四周,哀求说:“谁来救救我?”
回答他的只有海上的冷风。
这世上的人心,可以比朔草岛的风雪更冷。他的少年时代,最亲密的只有一群乌鸦。
他喜欢和乌鸦一起玩,跟它们说话,他在乌鸦群里完成了从懵懂无知到心机鬼的蜕变。他本来就因为乌鸦而变得不祥,现在好像真的变成不祥之身,竟然有人因此畏惧他,他因为别人的畏惧而得到了一点好处。
从此意识到恐惧可以拥有奇异的力量。
等到他知晓人事的时候,他所居住的圜龙堂忽然多了许多婢女,平日里总是对他不太客气的内官,也一改常态,偷偷给他看春宫图,会给他讲女人的身体有多美妙,男女之事又会是多么的快活。
那段时间他母家河东章氏一族断断续续被屠戮殆尽,他那可怜的母后在红华宫重病,但她曾在佛前许诺,愿为了儿子和家族平安终生不服药石,因此在正月十五的大雪天里死掉了。
他当时正在孝期。
他怀疑是废帝要意图陷害他行不轨之举,然后趁机治罪。
宅邸女婢虽多,苻燚当然不敢亲近,他那时候甚至怀疑有人在他的膳食里下了会让人兴奋的药石,因此把自己饿得皮包骨头,他也是那时候养成了无论酷暑寒冬,都喜欢冷水浴的习惯。
时间久了,男女之事对他来说,不光是一种很可怖的事,甚至可恨,精神上的痛苦还会蔓延到身体上来,像是朔草岛刺骨的冷风,阴沉沉冷到他骨子里去了。
后来他又被一顶小轿子接出来,身边披着人皮的野兽,比百兽园里的猛兽还要多。他对男女之事依旧不感兴趣,觉得既然婚配不能给自己带来亲政的权力,那还不如跑到猎场,猎个猛兽回来更有意思。
何况子嗣对现在的他来说,是那么危险的东西。
宫里面粉黛无数,在他看来都是虎视眈眈。
他没有办法完全信赖谁,平等地对待谁,更不用提爱。他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期待和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