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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2 / 2)

我痛恨自己渴望被她看到。

像一只故意搁浅在浅滩的鱼,等待渔人一个赞叹的眼神,又期盼着她的鱼叉不会落在我肥美的肚皮上。

现在是午休时间,我趴在课桌上。胸腔里好像翻滚着一场海啸,心脏是岸边的礁石,疼痛是飞溅的浪花,麻木是石上风化的坑洞。

我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一些,我不能放任自己再去思考那张写着无所谓的脸。我不需要任何变化,我只要平静。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人。

几个刚打完球的女生吵闹着回到教室,把衣服脱得只剩件短袖,仍然叫嚷着太热,于是打开了教室里的风扇。

风扇在头顶飞速地旋转起来,把空荡位置上的试卷吹得呼呼作响,随后又将它们吹向整个教室的四面八方。试卷散落在各处,一片狼藉。

一张纸被卷到我脚边,裹住了我的脚踝。

我将它捡起,摊平,发现上面挤满了不同的字体,看上去不是一个人写的。

我对别人传阅的“小纸条”不感兴趣,也生怕撞破别人的秘密,但——

上面有时驰夕的名字。

她们传递信息的方式既随意又谨慎,随意到大咧咧摆在桌子上,被风一吹就乱飞,谨慎又在于,她们用“狮翅溪”来谐音时驰夕的名字。

乍一听还以为是道菜。

我的道德和我的情感开始打架,但后者明显占据了上风。我安慰自己,只看那几条关于狮翅溪的。

“狮翅溪是同我问到了”

“?你不说她没谈过”

“没谈过但有人扒到她□□早期空间留言了”

“……这都能扒说啥了”

“别人给她留的问她最近最喜欢的电影是啥她回卡罗尔”

“靠演都不演”

我把纸条轻轻放回了地上,看着它被风刮去别的角落。

说不清自己内心的感受,只觉得风扇把我头发吹得好乱。于是我随手抄了一本竞赛书,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缓一缓。

时驰夕的性取向……与我无关。

《卡罗尔》我看过……我是跟谁一起看的?

我的头突然从后脑勺开始痛,如火燎原般痛到了我的太阳穴。

我不敢、不能、不可以去想。思考即将触发一级警报,脑子如果不放空,世界就要天崩地裂。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这样一种感受?越是狂压着记忆,它越是厮杀着要从大脑里奔腾出来。你只能捂住嘴巴,因为它会咆哮,还要捂住眼睛,因为它会撕裂眼前一切的真实。可你不能不呼吸,于是它会化作空气包裹着你,让你被每一口熟悉的空气腐蚀,毒发倒地。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我无力抵挡。

我是和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一起看的。她是第一个接纳我,陪我一起探索自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她已经去世两年了。

她死在我的面前。

我跪坐在社团活动室的门口,毫不顾忌形象地扶着墙壁大口呼吸,眼泪糊住了眼睛,粘住了头发,滴落在竞赛书上,发出如老旧时钟般不规律的嘀嗒声。

我知道这里没有人来,昏暗闷沉,不见光日,刚好可以容纳一个这样的我。

我痛苦地仰面又垂下脸去,体内有无法存放的痛苦正撕咬着我,让我如同丧尸一样在地板上扭曲,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妥帖的姿势把肉身安放在这个世间。

这是她死后我第一次想起她。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我才第一次想起她?

吉他声从社团活动室的门后传来。

我浑身一滞,慌乱地起身站好,胡乱抹干眼泪,把头发理顺。像借尸还魂一般,魂归入躯壳,只是不知道是谁的魂,谁的壳。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声音。时驰夕像一个无所不能的天神,吉他是她的法器,仿佛可以带着她上天入地,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显形。

她唱的还是在医务室里唱过的那首歌,只不过旋律听上去更丰富了,词好像也修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