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因为知道你不喜欢吵架,我才不希望你和我吵架。”南门珏说,“我不介意做个烦人的人,但你……你是朋友。”
南门珏说得有点犹豫,她没有真正意义上交过朋友,不知道人和朋友之间应该把控怎样的分寸,但她从自己岌岌可危的人际关系常识里分析出,在朋友提起伤心事的时候,似乎不应该和他们对着干。
应尧望着她,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南门珏能感受到那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包容着她的尖锐和偏执。
“没关系。”应尧说,“你说吧。”
南门珏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那我说了?”
应尧好笑地点点头。
“我觉得你只是在逃避而已。”既然要说,南门珏就不会遮遮掩掩,说得毫不客气,“你朋友的惨剧已经发生了,他不可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告诉你他希望你怎么做,无论你做什么,都只能求自己一个心安,应尧,攒够进这个鬼地方的绝望不是什么轻微的程度,你绝望到这个地步,还在由一些东西束缚着你,说明在你心里并不真的想解决这件事。比起为朋友报仇,你更不想变成一个复仇的恶鬼。”
这几乎是在指着应尧的鼻子说他不作为,然而应尧没有生气,“南门,以暴制暴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
他说得很平和,但南门珏最听不得这句话,她猛地一甩头,语气不自觉地尖锐起来,“以暴制暴无法解决问题,拳头大并不是硬道理,你也这么说?真是和我姐一模一样,要不说你们两个能成为朋友呢。”
“的确是很尖锐的话。”应尧的语气没什么改变,“你真认为只要杀了王建业,我的绝望就会消失么?我希望活下来的人已经死了,他决定行动的那天特意把我支开,他对我保证,他不会冲动行事,但他食言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失败,这种失败不是因为他杀不死王建业,而是在这种规则下,即使死一百个王建业,也会有第一百零一个出现,报仇只能图一时爽快,根本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南门珏急促的呼吸一窒,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应尧什么事都能从容淡定,唯独在她的人身安全上宁愿违背承诺,因为他吃过这样的亏,痛得他直接进入了这恐怖的轮回游戏。
但……“怎么会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呢?王建业导致你朋友一家都惨遭横死,而他如今仗着法律不完善还吃香喝辣玩女人,哪怕不是为你朋友报仇,杀死一个祸害又怎么样?”南门珏愤怒地说,“即使还会有第二个王建业,第三个王建业,第一百个王建业,但是因为还会有同样的恶出现,这个恶就可以不用管了吗?多管一个恶,难道不是会保护多一个朱文君,多一个你朋友吗?你脑筋怎么能死成这个样子,我看你就是重视你的好人标准胜过一切。”
“个人没有执法权,也没有惩罚和杀死任何人的权力,南门。”应尧加重语气,“无论我多想杀了他,我也不能这样去做,否则我和丧失人性放肆而为的那些轮回者没有任何区别,人类不该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我帮不了任何人,我只能坚持做我自己。”
说着他张开五指,在自己头顶虚虚地握了一下,空无一物的地方缓缓浮现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
应尧是他的真名,他的名字是璀璨纯净的金色,代表他手上没有一条人命。
南门珏知道这对轮回者来说很难、很难,他们进来不知道多少年月,结仇的想杀他的恐怕不计其数,可应尧当真一个人都没杀,凭南门珏对他的了解,应该连间接害死的都没有,应尧就是这样一个自我坚持到迂腐的人,比她姐还难以理喻。
南门珏懂他,了解他,不代表认同他,她已经要被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炸了,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发大火,已经让她对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她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气还没有发火,也有点没想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报不报仇是应尧自己的事,她又不是那惨死的战友,难道因为她就喜欢管闲事?还是因为应尧和南门瑜如出一辙的道理激起了她的应激反应?她分不清,但她已经不想再聊下去,也暂时不想再看见这个人。
“去做你自己吧。”她极其冷淡地说,“带着你的坚持一起滚。”
应尧没有说话,南门珏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怒意席卷了这里,但应尧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步伐利落地离开了这个屋子。
关门声甚至十分轻柔,没有一点宣泄的愤怒。
南门珏捏捏鼻梁,看向不知什么时候落到她身边的乌鸦。
“他还是和姐姐不一样。”她低声说,“如果是南门瑜女士,一定不会和我解释这么多,好像我需要理解她的想法,我的想法对她来说也不重要。”
乌鸦没有吭声,轻轻用毛茸茸的脑袋拱她手背。
“我理解他们。”南门珏说,“但有些事,不是理解就够的,理解也不是接受。”
乌鸦说:“还在危险的地方,你们吵架很不明智。”
“所以他也没和我吵啊。”南门珏自嘲地笑了笑,“他也和姐姐一样,都把当成偏激的孩子,他这种要把做个好人刻在墓碑上的家伙,怎么会和我吵架。也不知道他这个性格,到底怎么当上的会长。”
……
第二天,南门珏翘了班。
应尧也翘了班,为了保险起见,莫归还是被送去了学校,还有虞晚焉,于是两个人加上魏充儒以及乌鸦,四个喘气的一起向山上寻去,去找乌鸦提到的桂花树。
魏充儒本来打算走在两个大佬身后,做个合格的小弟,然而没想到,两个大佬默契地走在他的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了中间。
魏充儒左看看右看看,两个人一个目视前方,一个低着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除了不和对方说话,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个鬼啦!这根本一点都不正常好么?这两个大佬之前都好到就差穿同一条裤子了,生死追随的事都干出来过,现在这样怎么会正常?
应尧当然不是多嘴的人,魏充儒和莫归对两人昨晚发生的谈话一无所知,因此他现在一脸懵圈。
“那个……”他艰难地试探着破冰,“两位大哥,不是说今天让我和乌鸦大人先去看看吗?毕竟还不能确认,你们翘班的话,是会被警告的。”
“八九不离十。”南门珏从沉思中回过神,抬起头无所谓地说,“干脆就把它解决了,免得夜长梦多。”
魏充儒挠挠头,对于南门珏这么看重他带回的情报有些感动。
别问他为什么会感动,人对强者的感情总是复杂的。
三人一鸟脚程不慢,很快就来到乌鸦说的山头,这山并不高,对三个轮回者来说爬上去简简单单,他们都看到了那棵桂花树。
这个诡域里天气一直很好,天空湛蓝,阳光灿烂,那棵桂花树葱茏茂盛,风一吹,金色的花瓣簌簌吹落,光晕璀璨,仿佛和周围的景物都不在同一个图层。
魏充儒看得屏住了呼吸,“乌鸦大人,你描述得也太简单了,如果早知道是这个样子的树,那直接不用怀疑了呀。”
“这样子的树?”乌鸦说,“就是很普通的一棵树啊,只是开着花而已。”
魏充儒不可思议地看向祂,这时应尧开口:“乌鸦拥有四色视觉,比人类的三色视觉接收到的色感更复杂,这样的颜色在它眼里应该不算什么,还没有它自己的羽毛好看。”
众人的目光落在乌鸦看起来一团漆黑的羽毛上,乌鸦伸开翅膀,在阳光的照射下,每一根纤长的羽毛都透出七彩的光晕。
祂颇为骄傲,“的确没有我的羽毛好看。”
南门珏摁了祂脑袋一下。
三人目光凝视着桂花树,没有急着上前。
“这里似乎还是安全范围,一旦靠近,诡异肯定会出现。”应尧没有看南门珏,“我去拦着他,你趁机去找锚点。”
“你去拦着他?是太高看你这破破烂烂的身体,还是小看我?”南门珏冷淡地说。
……来了!魏充儒夹在中间,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