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融融,偏厅里热闹喧腾,小鲤、云眠、岑耀、冬蓬四人围坐在一处,行着酒令,时而爆出一阵笑声。
秦拓见云眠玩得高兴,便起身离席,独自踱到庭院中,在石凳上坐下,随手拎起带出来的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在他身旁停下。白影撩起衣摆,也在石凳上坐下,没有看他,只望着远处树影,声音平和地道:“你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秦拓没说话,只将手里的酒壶递了过去。
白影接过酒壶,也仰头喝了一口,道:“你今晚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不光是我,云眠肯定也瞧出来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秦拓脸上:“秦拓,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从没见过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到底什么事能把你愁成这样?跟我说说,就算我出不了什么主意,多个人听,总好过你一个人闷着。”
秦拓垂下头,看着面前的一团树影,片刻后,突然低声道:“云飞翼没有死。”
白影了解他,这人从小便心思深沉,有什么事只会憋在肚子里,不会对人言。所以当秦拓真说出口时,他还愣了下,接着才问:“云飞翼?谁?”
话音刚落,他终于反应过来,惊讶地问:“云家主还活着?”
秦拓心里其实乱得很,拿不准自己这决定到底是对是错。万一将来云眠知道了真相,定会怪他,怨他,可若要他现在就对云眠和盘托出,再看着他去救出那个可能是杀父仇人的人,他不愿,他做不到。
此刻他终于对白影吐露出来,那压在心口的话便再收不住,几乎是冲口而出:“是,他还活着,就在魔界,被困在一处须弥小魔界之中。”
“那你……”白影迟疑着。
“白影,当年设阵害死我父亲的,应该不是胤真,可能是云飞翼。”秦拓哑声道。
白影一滞,沉默下来。两人都没有出声,只听屋内传出小鲤抑扬顿挫的吟诗声,夹杂着冬蓬的大笑声。
良久后,白影才极为谨慎地开口:“不过你也并不能确定,那我们就去把这事弄明白,搞清楚到底是不是云家主。既然是搁在心里的刺,就要拔出来,你觉得如何?”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秦拓道。
“但若查清当年之事果真与云家主有关,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瞒着云眠吗?”白影斟酌着词句,“这样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秦拓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白影,眼底一片晦暗:“倘若是你,你当如何?”
白影静默了片刻,终是缓缓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
秦拓接过酒壶,仰头大口灌下,白影见状,起身道:“走吧,我们先进去——”
话未说完,声音却突兀断了。秦拓侧目,见白影僵在原地,一脸古怪地盯着他身后。
秦拓心头一凛,立即回头,便见不远处那株花树下,云眠正站在那里。
他不知已站了多久,手臂里搭着一件秦拓的外袍,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第119章
秦拓缓缓站起身,隔着几步的距离,与花树下的云眠静静对视。月光照出他紧抿的唇,漆黑的眼,那脸色也有些发白。
云眠上前了两步,颤声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爹爹还活着?”
秦拓不发一言,一旁的白影看看他,又看看云眠,大气也不敢出。
“是不是真的?”云眠又问。
秦拓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出声,嗓子却哑得厉害:“是。十年前,云家主和夫人都活着,但如今情况,我不知道。”
“我娘也还活着……”云眠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梦呓。
秦拓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似是想上前将他抱住,最终只慢慢握紧,停在原处。
“困着我爹娘的须弥小魔界,位于魔界的哪个地方?”云眠哽咽着问道。
秦拓沉默着,云眠继续道:“求你告诉我,待我先将爹娘救出来,若我爹爹欠你父母什么,我会代他一并偿还的。”
屋内的笑闹声也已停歇,冬蓬一群人已站在石阶上,安静地看着他们。岑耀想开口,被江谷生在袖下捏了下,便没有出声。小鲤懵懂地站在一旁,脑袋上歪歪地顶着个用酒杯倒扣成的小帽。
秦拓无法拒绝云眠的任何要求,尤其是此时,在他这样流着泪央求自己的时候。虽然是心口如被撕扯,但他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回答:“魔界,金沙城。”
秦拓说完,便转身踏上石阶,沿着长廊大步往前。
他回到他与云眠同住的房中,背对门坐在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似是凝固了一般。
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一步步走近,停在了他身后。
“我要去一趟魔界,几日就会回来。你别担心我,记得按时用饭,也要早点歇息,少喝酒,别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云眠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接着,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了发顶。
秦拓闭上眼,感受着那份温度,但云眠很快便松开了他,转身走向房门。
身后的暖意消失,门扇合上的瞬间,秦拓的身体也颤了颤。
殿外响起了马蹄声,他蓦地起身,推门而出,急急跃上屋顶高处,看见几骑朝着宫门驰去。
从那身影可以看出,分别是莘成荫、冬蓬、小鲤和白影。他知道,若是江谷生不是皇帝,要坐镇宫中,岑耀也另有事情,他们定然都会同去。
秦拓就站在黑夜中,目送着那几骑彻底消失在远方,良久后才转身,一步步慢慢回屋。
他在屋中央停下脚步,怔立了半晌,像是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他目光茫然地扫过屋内,落在墙边柜子上,看见云眠的包袱还在那里。
云眠方才走得急,包袱并未仔细系好,就这么随意地搁着,欲散未散。
他走了过去,想将那包袱重新系好,手指刚搭上包袱皮,便瞥见一角灰扑扑的粗布从边上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