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担忧终于散去,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军医给伤口上好药,开始缠干净的绷带。云眠见已无需帮手,便往后退了半步。
他目光掠过帐内,看见风舒之前穿着的那件青色绸衫,就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正要移开视线,却忽地在那布料间瞥见一抹粉色。他凝神细看,发现那竟是一朵粉色野花,自衣衫下微微露出了一部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下鬓边,这才发觉先前簪着的那朵花已经没了。
云眠顿住,军医此时直起身,压低声道:“云灵使,伤口已经处理妥当了。”
云眠回过神,目光转去床榻,又听军医道:“风灵使睡着了。”
“睡着了?”云眠讶然。
只见风舒就那么趴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果然已经睡了过去。
“这药性颇烈,撒上去难免刺痛,风灵使竟然就这样睡着了,这得是多渴睡?怕是连日未曾合眼,已经疲乏至极了吧。”
军医摇摇头,提上药箱和云眠告辞,说是要去找负责照看风舒的人交待几句。
“那他这伤势如何?”云眠轻声问。
“若是平常人,那得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但风灵使体质异于常人,恢复速度定然要快上许多。”军医道。
帐中安静下来,只听见风舒沉沉呼吸声。云眠缓步走近,动作极轻地拉过薄被为他盖上,小心不碰着他伤口。
视线落在风舒侧脸上,他内心突然冒出一句:“……这人长得真是丑啊。”
其实看久了,习惯了,也不觉得怎样,可偶尔换个角度一瞧,总能找到新的丑处。
或许是因为他侧躺着,那鼻上的驼峰拱得更是倔强,又或许是睡歪的嘴角带着些傻气。
而他在发现这新的丑处时,内心并不带嫌弃,反倒像是发现了什么趣事般,让他有点想笑。
他转身要离开帐篷,目光再一次掠过那抹粉色,脚步便又停住。
该不该将那花拿走?
算了。
假装不曾察觉,不去点破,免得对方难堪。
夜里时,云眠有一次去到风舒帐外。他并未入内,只叫过一名专门照顾他的士兵,小声询问情况。
“风灵使一直睡到天擦黑才醒,用了一碗汤饼,然后又睡了。”士兵回道。
“又睡了?”云眠微微蹙眉。
“对。”
云眠没想风舒竟然这般能睡,也不再多问,只叮嘱士兵好好照顾着人,还有不要提及他来过。
“是。”士兵回道。
夜里时,云眠躺在自己的帐篷里,怎么也睡不着。他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在榻上翻来覆去,哼唱了七八遍小龙歌,却依然清醒得很。
一缕箫声飘入耳中,他立即竖起耳朵,静静地听了片刻,觉得这吹箫的人是风舒。
可他不是还伤着,怎么就能下床了,还跑到外头吹箫?
他原来不打算理会,但这山里的夜晚寒凉,这人身上带伤,如何经得住这般冻?
这么一想,他便再也躺不住,干脆翻身坐起,穿好外袍,掀帘走了出去。
他循着箫声,踏过沾满夜露的草丛,一路走到营地边缘。
只见不远处有个缓坡山包,风舒正独坐坡顶。
他穿了件苍青色宽袍,衣带松散系着,露出小半片缠着绷带的胸膛。墨色长发未束,流水般泻在身后,随夜风轻轻拂动。
云眠走上坡顶,在风舒身后停步,安静地听着。
风舒吹的是上次他在刺史府吹过的那曲子,清越悠扬,本不显悲意,可云眠又从里听出了几分怀念和孤寂。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四周安静下来。风舒缓缓放下竹箫,侧头看向云眠,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发亮。
“我以为你再不愿见我了。”他低声道。
云眠撇撇嘴,带着点负气的意味:“不是你说的不愿见我吗?”
风舒凝视着他,突然低笑了一声,随即端正了神色,朝着他郑重地拱了拱手:“我那日喝多了,满口胡言乱语,还请云灵使海涵。”
云眠心头的气消了些,斜眼看着他,见他衣衫单薄,终于忍不住问:“你莫不是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军医许可你在这时候出来吹冷风了?”
风舒摆弄着手里长箫:“不冷,这点伤也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云灵使——”
“叫我云眠吧。”云眠道。
“云眠。”风舒很自然地唤了声,又拍拍身旁石头,示意他坐。
云眠走了过去,一撩袍摆就要坐下,又突然想起这夜里有露水,便就那么悬着身子,转头去看。